入夜,山海关以东,五里坡。
火光冲天。 这不是战火,而是皇太极亲自下令放的火。 为了阻挡身后那支恐怖的新朝军队追击,为了让溃兵能有一线生机逃回沈阳,皇太极下令烧毁了连绵十里的清军大营。 粮草、帐篷、攻城器械,甚至是那些跑不动的伤兵,都被无情地抛弃在火海中。
“皇上走吧!” 范文程跪在雪地里,拉着皇太极的马缰。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灰败如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西边那座巍峨的关城。
透过火光,他隐约能看到那面正在城头缓缓升起的黑色龙旗。 那面旗帜,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朕输了。” 皇太极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凄凉。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多尔衮在一旁劝道,他的脸上还缠着绷带,眼神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惊恐。 “咱们还有盛京,还有辽东广袤的土地!只要回到关外,咱们还能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 皇太极惨笑一声。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丢盔弃甲、连兵器都扔了的八旗子弟。 曾经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不满万,如今却像一群丧家之犬。 脊梁骨被打断了,还怎么站起来?
“传朕旨意。”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沿途所有村庄、水井,全部毁掉!” “坚壁清野!” “一粒粮食、一滴水都不要留给陈源!” “朕要让这辽西走廊,变成一条死路!”
说完,皇太极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载着这位大清的开国皇帝,消失在茫茫的风雪夜色中。 身后,是燃烧的大营,和一段注定要终结的历史。
山海关,西门外。
战斗的喧嚣已经平息,只剩下远处零星的枪声,铁牛还在带人追杀残敌。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不幸被火炮波及的战马烤肉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陈源跳下那辆浑身漆黑、沾满油污的蒸汽拖拉机。 他的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和弹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他身后,是一百二十门刚刚冷却的火炮,和数万名肃立的近卫军士兵。
“敬礼——!” 随着一声口令。 所有的新朝士兵,无论是站在车上的,还是站在雪地里的,齐刷刷地向着城门口的那支队伍敬礼。
城门口。 卢象升拄着一把断裂的陌刀,身体摇摇欲坠。 他身后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每个人都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衣甲破碎,满脸黑灰。有的人胳膊断了,还在用牙齿咬着绷带;有的人腿没了,靠在墙根下还在试图擦拭手中的刀。
看到陈源走来。 卢象升挣扎着想要整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总督官袍。 他想要下跪行礼。 “罪臣卢象升丢了外城有负王爷重托”
“别动!” 陈源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即将跪倒的卢象升。 他的手很有力,死死托住了这位新朝的脊梁。
“卢督师。” 陈源看着卢象升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还有那双布满冻疮和刀口的手。 这双手,在没有援兵、断粮断弹的情况下,硬是守了半个月。 这是一双撑住了华夏国运的手。
“你没罪。” 陈源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是功臣。” “是新朝的英雄。”
卢象升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划过满是血污的脸庞。 他看着陈源,又看了看陈源身后那支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军队。 看着那冒着黑烟的“铁甲车”,看着那些背着精良火枪的士兵。 他笑了。 笑得无比欣慰,又无比心酸。
“王爷这山海关还在咱们手里。”
陈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羊毛军大衣,披在卢象升单薄的肩膀上。 “好好歇着。”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这时,铁牛提着两把还在滴血的板斧,骑马赶了回来。 他跳下马,走到卢象升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卢!俺铁牛服你!” “你带着几万人硬是顶住了皇太极那老小子的几十万人。” “你是条汉子!”
卢象升看着这个粗豪的猛将,也笑了。 “铁元帅过奖了若是没有你们那几炮,我现在已经是刀下鬼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只是拿惯了冷兵器、满是老茧的手。 一只是握着工业权杖、沾染油污的手。 在这一刻,新旧两个时代的军队,在这座古老的关隘前完成了交接。
山海关,东门城楼。
夜深了。 风雪却渐渐停了。一轮冷月挂在天边,照亮了关外那片广袤的苍茫大地。
陈源和卢象升并肩站在城楼上。 脚下的瓮城里,工兵们正在连夜清理尸体,修补城墙。 蒸汽拖拉机的车灯划破黑暗,将一箱箱弹药和补给运入城内。
“王爷,这关门坏了,得赶紧修。” 卢象升指着那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通往关外的大门。 “皇太极虽然败了,但他肯定还会派骑兵骚扰。咱们得依托城墙,步步为营”
这是老成持重的守城思维。 也是这个时代将领的惯性思维。
陈源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 那里是宁远,是锦州,是沈阳。 是满清的老巢。
“不修了。” 陈源突然开口。
“啊?”卢象升愣住了,“不修?那鞑子骑兵冲进来怎么办?”
陈源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支正在集结的钢铁洪流。 “卢督师。” “你看看我们的兵,看看我们的炮。” “你觉得,我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守这道墙吗?”
卢象升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机械怪兽,心中猛地一震。 一个大胆到让他感到窒息的念头浮上心头。 “王爷您难道要”
“守了三百年了。” 陈源的手重重地拍在城墙的垛口上。 “从袁崇焕到孙承宗,再到你。” “在这里流了太多的血,却始终只能被动挨打。” “因为一直在防守。”
“但从今天起,攻守异形了。” 陈源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北方那片黑暗的深处。 “传令下去!” “打开关门!” “不用修,也不用关!” “大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 “出关!” “目标:盛京沈阳!”
卢象升浑身剧震。 他看着陈源那年轻而狂傲的侧脸,仿佛看到了一轮正在升起的烈日。 出关。 这是多少将领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在这一刻,在那些轰鸣的蒸汽机声中,他相信了。
“是!” 卢象升挺直了那早就弯曲的脊梁,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下官愿为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