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熔岩坑后,道路变得出乎意料的平坦。
这里不再是崎岖的岩石地形,而是宽阔的石板路——精心铺设的、带着几何美感的石板路。路的两旁矗立着高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蜘蛛族的图腾和圣堡的徽记。
这是通往圣堡的正式道路。
是朝圣者们梦寐以求的天堂之路。
但大黄蜂只感到压抑。
那些石柱太过整齐,太过对称,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石板路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每走一步,那些符文就会微微发光,仿佛在记录着什么,监视着什么。
我们进入圣堡的领域了。蕾丝说,声音中带着警惕。从这里开始,智者之母能感知到我们的每一步。
她一直都能感知。大黄蜂说。
对,但这里不同。蕾丝停下脚步,指着地面的符文。这些符文不只是监视装置——它们是某种信仰收集器。
什么意思?
朝圣者走在这条路上时,他们的虔诚、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祈祷——都会被这些符文吸收,转化为灵思能量,输送到圣堡核心。
蕾丝蹲下,用手指轻轻触碰一个符文。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税收。她说。信仰税。每一个虔诚的信徒,都在无意中为智者之母提供力量。
而他们还以为这是神赐予的荣耀。
大黄蜂握紧织针。她想起了海底镇那些虔诚的朝圣者,想起了他们眼中的希望和渴望。他们拼命攀爬,只为了走上这条路,只为了被这些符文吸取信仰。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
我们继续走。大黄蜂说。我不信仰她,所以这些符文对我没用。
小心。蕾丝说。不信仰的人走在这条路上,会触发防御机制。
话音刚落,符文突然变红。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不是钟声,而是某种尖锐的、让人头痛的音频。整条道路开始震动,石柱上的图腾开始发光。
从石柱后方,走出了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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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守卫和之前遇到的不同。
它们更加高大,装甲更加厚重。每一个都拿着巨大的战锤或长戟,武器上刻满了和地面相同的符文。它们的眼睛不是空洞的火焰,而是明亮的白光——那是信仰能量的光芒。
圣堂守卫。蕾丝说,举起长剑。由虔诚的信徒改造而成。他们自愿献出身体,让智者之母将他们变成永恒的守护者。
自愿?大黄蜂难以置信。
蕾丝的声音充满悲哀。对他们来说,这是最高的荣耀——成为神的一部分,永远守护圣堡。
他们还有意识吗?
没有。蕾丝说。改造过程会抹去个体意识,只留下对智者之母的忠诚。他们不会感到痛苦,不会感到疲惫,不会——
不会怀疑。
守卫们开始进攻。
动作机械但高效。它们结成阵型,互相配合,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战锤砸下,长戟刺来,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沉重的威压。
大黄蜂闪避,织针反击。穿刺强化后的针尖刺穿了守卫的装甲,但伤口处立刻涌出白色的能量,快速修复。
它们在用信仰能量治愈!蕾丝喊道。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它们会不断修复!
大黄蜂调整策略。她不再攻击躯干,而是专攻头部——那是意识残留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织针刺入一个守卫的头盔,深深扎进内部。守卫全身一震,白光从眼中消失,整个身体瘫软倒地。
有效!
但其他守卫已经包围上来。它们没有因为同伴倒下而犹豫,机械地执行着攻击指令。
蕾丝的剑在空中飞舞,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她和大黄蜂配合默契——一个吸引注意,一个进行致命一击。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最后一个守卫倒下时,大黄蜂和蕾丝都已经精疲力尽。她们靠在石柱上休息,大口喘气。
还有多远?大黄蜂问。
不远了。蕾丝说。再往前走,就能看到——
她停顿,表情变得复杂。
就能看到圣堡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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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继续前行。
道路开始向上倾斜,越来越陡。两旁的景色也开始变化——从整齐的石柱变成了废墟,从完整的雕像变成了碎片。
越接近圣堡,废墟就越多。
大黄蜂开始看见散落的机械零件——和深码头的废料类似,但规模更大,数量更多。巨大的齿轮半埋在土中,断裂的管道伸向天空,倒塌的金属框架像是巨兽的骨架。
这些都是什么?她问。
圣咏团。蕾丝说,声音中带着某种悲伤。智者之母创造的机械军团。
她走向一块巨大的装甲板,上面刻着褪色的文字:
第一圣咏团——编号027——已废弃——
法鲁姆全盛时期,智者之母创造了五个圣咏团。蕾丝继续说。每个圣咏团有数百个成员,负责不同的任务。
第一圣咏团负责建设——建造城市,铺设道路,架设桥梁。
第二圣咏团负责防御——守护边界,巡逻领域,击退入侵。
第三圣咏团负责采集——挖掘矿藏,收集资源,加工材料。
第四圣咏团负责镇压——维持秩序,执行惩罚,消灭反叛。
第五圣咏团负责——
蕾丝停顿,声音变得更轻。
负责实验。研究新技术,开发新武器,创造新生命。
大黄蜂看着周围散落的残骸。
它们都被废弃了?
蕾丝说。当居民开始完全依赖神的恩赐,当他们放弃劳作和创造——圣咏团就失去了意义。
智者之母不再需要建设者,因为没有新的建筑需要建造。
不再需要防御者,因为没有外敌入侵。
不再需要采集者,因为居民消耗的资源越来越少。
不再需要镇压者,因为所有人都虔诚服从。
所以她废弃了它们。
把它们关闭,扔在这里,像垃圾一样。
大黄蜂走到一具完整的机械尸体前。那是一个人形的机械,设计精巧,充满美感。它的胸口有一块铭牌:
第一圣咏团——建造者017——献给法鲁姆的繁荣——
铭牌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像是用工具刻上去的:
我曾经很有用。
大黄蜂的心被刺痛了。
这些机械不只是工具——它们有身份,有编号,甚至有……感情?这个建造者在被废弃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刻下了这行字。
我曾经很有用。
它渴望被需要。
渴望有价值。
渴望存在的意义。
但当它不再被需要时——
它被抛弃了。
像垃圾一样。
这就是智者之母的爱。大黄蜂轻声说。当你有用时,你是珍贵的造物。当你没用时——
你什么都不是。
蕾丝的身体在颤抖。
我也会这样吗?她轻声问。当我不再有用时,我也会被扔在某个角落,像这些机械一样?
大黄蜂转身看着她。
不会。她坚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属于她。大黄蜂说。这些机械属于智者之母——它们为她建造,为她战斗,为她的目的存在。所以当她不再需要它们时,可以随意抛弃。
但你不同。
你背叛了她。
你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你不再属于她——
大黄蜂握住蕾丝的手。
你属于你自己。
所以即使有一天你不再——那又怎样?
你的价值不由别人决定。
你的存在不需要被需要。
你——
她停顿,想起了炽的话。
你自己就是目的。
蕾丝的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但这次,她在笑。
我自己就是目的。她重复。不是手段,不是工具,不是——
我自己就是目的。
她擦去泪水,握紧长剑。
那些可怜的机械。她看着周围的残骸。它们从未得到这个答案。
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有用。
所以当它们不再有用——
它们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但我不同。
我找到了新的答案。
我存在,不是为了有用。
我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
我存在,就是为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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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继续穿过废墟。
越往前走,散落的机械就越多。有些已经完全锈蚀,只剩骨架;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像是刚刚被关闭;还有些——
还有些还在微弱地运作。
大黄蜂看见一个机械正在缓慢地爬行。它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损坏,只剩上半身,用双臂在地上艰难移动。
每爬一米,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它在做什么?
大黄蜂走近,看清了它的目标。
前方不远处,躺着另一个机械的尸体。两个机械的设计完全相同——它们是同一型号的。
爬行的机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它用颤抖的手,触碰了那具尸体。
然后,它停止了运作。
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同伴身边。
最后的能量,用来找到同伴。
最后的力量,用来陪伴。
大黄蜂感到喉咙发紧。
即使是机械。她轻声说。即使是被设计出来的工具。
它们也渴望联系。
渴望不孤独。
渴望——
渴望爱。
蕾丝蹲下,在那两具机械身边放了一朵她从深码头采的小花。
愿你们不再孤独。她轻声说。在虚空中,或是在任何死后的地方。
愿你们——
愿你们找到了彼此。
她们站起来,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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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区域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
门完全由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所有五个圣咏团的徽记。门的正中央,是智者之母的巨大浮雕——八条腿伸展,八只眼睛俯视,仿佛在审视每一个到来的生命。
圣堡的主门。蕾丝说。穿过这扇门,我们就进入圣堡本体了。
会有更多守卫吗?
蕾丝说。而且不只是守卫。
还有什么?
还有信徒。蕾丝说。真正虔诚的信徒。他们会把我们视为亵渎者,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他们比守卫更危险吗?
不是更危险。蕾丝说,声音中带着悲哀。而是更可悲。
守卫只是执行指令。
但信徒——
信徒是主动选择狂热的。
大黄蜂点头。她理解了。
守卫可以被击败,因为它们只是机械。
但信徒——
信徒需要被唤醒。
她走向大门,准备推开。
等等。蕾丝突然说。
怎么了?
蕾丝看着门上智者之母的浮雕,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
我想说——她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想说,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我们面对什么——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见,我不是工具。
谢谢你教会我,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谢谢你——
她的声音哽咽。
谢谢你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
大黄蜂微笑。
这是我该说的话。她说。谢谢你选择站在我这边。
谢谢你背叛了你的创造者。
谢谢你——
谢谢你成为蕾丝。
她们拥抱了一下。
然后,并肩走向大门。
大黄蜂用力推开门。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发出低沉的轰鸣。
门后,是圣堡的内部。
金色的光芒倾泻而出,刺得她们几乎睁不开眼。
当眼睛适应光线后,大黄蜂看清了圣堡内部的景象——
华丽。
奢华得过分。
每一面墙壁都覆盖着黄金,每一根柱子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每一处角落都摆放着珍贵的装饰品。
但在这些华丽的表面下——
大黄蜂能看见裂痕。
墙壁在剥落。
柱子在倾斜。
装饰品覆满灰尘。
这里曾经辉煌,但现在——
现在只是镀金的坟墓。
正如织女虫预言的那样。
欢迎来到圣堡。一个声音响起。
她们转头。
一个身穿华丽祭司袍的身影站在大厅中央,双臂张开,做出欢迎的姿势。
欢迎来到——
他停顿,声音变得讽刺。
欢迎来到神的居所。
镀金的牢笼。
虚伪的天堂。
绝望的尽头。
那是巴拉多尔。
圣堡的指挥家。
他在等待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