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共鸣增幅器发出的规则波纹,如同投入无边死水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奥尔特云深沉的黑暗中。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指挥舱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监测屏幕上,代表信号输出的曲线平稳地延伸着,没有收到任何异常反馈。那片目标空域,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没有反应?”负责操作增幅器的技术员有些不确定地低语。
白戾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野兽般的直觉似乎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无法捕捉到任何具体的威胁。
我闭着眼,全部心神都附着在那道扩散出去的规则波纹上。它太微弱了,如同在暴风雨中呼喊,几乎瞬间就被宇宙本身的背景噪音所吞没。但“心火”与它之间的那丝联系还在,让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它抵达目标区域的状态。
那里空荡荡的。
并非物理上的空无,而是规则层面的“虚无”。仿佛那片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清空”了,连最基本的量子涨落都变得异常平缓、规律。我们的信号波纹在进入那片区域后,就像是水滴落入海绵,被瞬间吸收、抚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这不是无视。
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令人绝望的“包容”。
就在我试图撤回感知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冰冷、绝对、不带任何信息的纯粹“秩序”洪流,沿着我们发出的规则波纹那微弱的“路径”,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反向涌了回来!
它不像攻击,更像是一种覆盖。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它所过之处,空间的“质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平滑”,更加“统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抹平了所有细微的褶皱和差异。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规则逆流!速度超越光速!无法拦截!”技术员的声音瞬间变调,带着惊恐。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那道无形的“秩序”洪流已经扫过了“钉子”基地!
嗡——!
基地内部的灯光剧烈闪烁,所有屏幕瞬间花白!生态舱的环境参数监测器发出刺耳的尖叫,显示内部气压、温度、成分比例正在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朝着某个绝对的“标准值”强行统一!
“启动稳定锚!”我厉声喝道。
操作员猛地在控制台上拍下按钮!核心舱室内,那座小型稳定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艰难地撑开一个微弱的不规则力场,将核心区域笼罩其中。
力场之外,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一台正在自动清洁地面的机器人,其动作突然变得僵硬、刻板,如同提线木偶,沿着完全笔直的、重复的路线来回移动,仿佛它的程序被某种外在力量彻底格式化。墙壁上流动的能量纹路也凝固成了绝对对称、毫无生气的几何图案。
“秩序”的力量,正在强行抹杀一切“冗余”、“无序”和“个性”,将万物推向一个冰冷的、绝对的统一标准!
小型稳定锚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力场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边缘处不断与那无形的“秩序”洪流发生湮灭,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能量侵蚀声。它就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盏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稳定锚过载!规则结晶能量储备急剧下降!预计维持时间不足三分钟!”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绝望。
三分钟!三分钟后,整个“钉子”基地,包括里面的所有人,都会被这股“秩序”洪流彻底同化,变成这片绝对死寂空间的一部分!
白戾喉咙里发出低吼,他试图冲出稳定锚的保护范围,但那无形的“秩序”力场让他如同陷入粘稠的胶水,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僵硬。
我感受着“心火”与稳定锚之间那岌岌可危的连接,以及外界那磅礴无边、冷漠至极的“秩序”力量。
不能硬抗!
我们就像试图用一根树枝去阻挡海啸!
唯一的生机
我的脑海中闪过谷神星上面对逻辑陷阱时的感悟。
秩序与混沌的平衡
不是对抗,是引导,是共存!
我猛地将按在操作界面上的手收回,双掌虚合于胸前,识海中那团“心火”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燃烧起来!我不再试图用“心火”去直接对抗外界的“秩序”,而是将它化作一种极其精妙的“调节器”和“缓冲层”!
“放松力场抵抗!”我对操作员吼道,“引导它!让它进来!”
“什么?!”操作员惊呆了。
“照做!”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操作员颤抖着调整了参数。小型稳定锚的光芒骤然内敛,那苦苦支撑的力场瞬间收缩,不再是硬碰硬的壁垒,而是化作了一层紧贴着我们周身的、流动的“薄膜”。
冰冷的“秩序”洪流失去了最大的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但在接触到这层由“心火”构筑的“薄膜”时,其绝对、僵硬的“秩序”属性,被巧妙地、极其艰难地“过滤”和“柔化”了。
它依旧强大,依旧试图将一切统一,但这层薄膜将它那致命的“绝对性”稍稍中和,使其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心火”的“包容性”和“可能性”。
涌入的“秩序”力量不再试图瞬间将我们格式化,而是开始缓慢地、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影响着基地内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原子。机器人的动作依旧刻板,但不再完全重复;能量纹路依旧对称,但边缘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然的弧度。
我们没有被瞬间同化,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其危险的 “缓慢格式化” 状态!
这个过程同样痛苦,仿佛自身的意识和存在都在被一点点磨平棱角,向着某个未知的、冰冷的标准靠拢。
“报告状态!”我咬着牙维持着“心火”薄膜,感受着精神力的飞速消耗。
“规则逆流强度稳定在临界值!同化速度减缓了百分之七十!但仍在持续!稳定锚能量即将耗尽!”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以及更深层的恐惧。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但只是延缓了死亡!
就在这时,那道磅礴的“秩序”洪流,如同它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仿佛那只无形的大手觉得这次“擦拭”已经足够,随意地收了回去。
基地内,那令人窒息的同化压力瞬间消失。灯光恢复了正常,屏幕重新亮起,只是上面显示的数据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过于标准化的整齐。那台机器人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彻底死去。
小型稳定锚发出一声哀鸣,光芒彻底熄灭,核心处的规则结晶布满了裂痕,显然已经报废。
我们活下来了。
但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磨灭的惊悸。
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敲门”,引来的一次随意的“回应”,就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
我缓缓放下手,感受着识海中“心火”的黯淡和身体的虚脱。
看着舷窗外那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永恒的黑暗。
“回声”
它甚至没有正视我们。
它只是随手拂拭了一下尘埃。
而这,或许只是它无边力量中,微不足道的一丝。
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我们与它的差距,比想象的更加绝望。
但,
我们知道了它的“回应”方式。
我们扛住了一次(哪怕是减缓的)同化。
这本身,就是黑暗中第一缕,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