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国道上发出平稳的嗡鸣。
陆风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窗外是华北平原典型的冬夜——漆黑、寒冷、星辰稀疏。国道两侧偶尔掠过的村庄灯火，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金。
灵魂深处，属于月光的那部分意识流淌出清晰的数据流，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
【‘叛逆者之网’十七个主要节点中，九个完全损毁，四个重度损坏，仅剩四个维持基础功能。林玥正在尝试用‘织女’系统的冗余算力重构网络拓扑。】
陆风月“嗯”了一声——这声回应既是给自己的，也是给灵魂另一半的。他目光扫过车载屏幕上滚动的货运单。
发货方：鲁东水产冷链中心
收货方：首都新发地批发市场
货物：冷冻带鱼，12吨
预计抵达时间：明日凌晨5:30
平凡得令人心安的日常。
可他知道，就在冷藏车厢的夹层里，除了那十二吨冻带鱼，还藏着三块从“叛逆者之网”损毁节点回收的、仍残留着规则波动的结晶碎片。而车顶的北斗天线，此刻正以加密协议，向位于秦岭深处的某个备用指挥节点传输着实时战场评估数据。
这就是他选择的方式——将文明的命运，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之下。
【青玄他们怎么样？】 他在意识深处问道。
【陈青玄在东海前沿指挥所，右臂规则侵蚀伤已稳定，但三个月内无法动用‘云手’意境。】 月光的回应伴随着细微的数据波动，那是对战友状态的关切在规则层面的映射。
【沈墨言正在重建南疆情报网，她怀疑‘回声’溃退前，有碎片化的规则信息渗入了地球网络。白戾拒绝了所有治疗，带着白虎部残存的十七人进入横断山脉深处进行‘猎杀康复’——他说需要血腥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双魂共有的意识海泛起短暂的沉默涟漪。
【金不换呢？】
【在昆仑‘北冥’主节点。他说地脉有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月光顿了顿，【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账本上的死期，可以赊，但不能赖。’】
陆风月嘴角扯了扯。这很金不换。
冷藏车拐下国道，驶入一条通往山区仓库的支路。路灯消失了，只剩下车头灯切开浓稠的黑暗。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玥那边有新发现吗？】 他换了个思维线程。
【有。】 月光部分的意识严肃起来，【她在解析‘回声’溃散时捕获的残存数据包时，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低频信号模因。经过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破译，初步判断那可能是一段‘坐标’。】
陆风月敲击车窗的手指停止了。
【坐标？】
【指向太阳系外，猎户座旋臂方向，距离约1300光年。】 月光在意识中调出一幅星图投影，一个红色的标记在某个黯淡星区闪烁，【精确度在正负五光年范围内。但问题在于——】
她放大了那片星区。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恒星，没有行星，连星际尘埃的密度都低于背景值。是一片绝对意义上的‘虚空’。】
双魂共享的思维核心陷入长久的运转静默。
冷藏车驶入仓库区，在七号冷库前缓缓停下。夜班管理员老张裹着军大衣从值班室探出头，看到车牌号后挥了挥手，按下遥控器。厚重的冷库门缓缓升起，白色的冷气涌出。
【先卸货。】 陆风月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入。
两个小时后，十二吨冻带鱼被整齐码放进冷库指定区域。陆风月签完交接单，接过老张递来的一杯热茶，靠在车边慢慢喝着。
“陆师傅，这趟跑完该歇两天了吧？”老张搓着手，哈着白气，“这天儿越来越邪乎了，昨儿晚上我瞅着北边天上，有好几道光闪来闪去的，跟打仗似的。
陆风月抬眼看他：“可能是极光。”
“极光能闪成那样？”老张摇摇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对了，你上回让我留意的那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冷库深处：“第三排货架后面，靠墙的那块地板，前天晚上自己裂了条缝。我拿手电照了照，底下好像是空的。”
陆风月眼神微凝。
这个仓库，是“玄武部”三年前布下的三百六十个地脉监测点之一。地板裂缝意味着地气异常——和金不换说的“昆仑异动”对上了。
“我去看看。”陆风月放下茶杯。
冷库深处，温度骤降。在第三排货架后，果然有一条长约两米、宽不足一厘米的裂缝，笔直得如同用尺子划出。陆风月蹲下身，指尖轻触裂缝边缘。
冰冷。
但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冷。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秩序感”，正从裂缝深处渗透出来。那不是地球地脉应有的“生机”或“厚重”，更像是某种被精心封装、埋藏了无尽岁月后，偶然泄露的“规则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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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他在意识深处呼唤。
【正在分析频谱特征匹配中】 几秒后，月光部分的回应带着罕见的迟疑，【匹配度87与‘摇篮’数据库中，‘观察者’文明早期‘规则封装技术’的残余特征高度吻合。】
陆风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联系金不换，让他派一组人过来，做非破坏性勘探。】 他转身走向冷藏车，【另外，告诉林玥，集中算力破译那段‘坐标’。如果那里真是‘虚空’，那‘回声’为什么要留下指向‘虚空’的信息？】
【你认为那是陷阱？】 月光的思维线程并行处理着这两条指令。
【也许是饵。】 陆风月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但有时候，饵下面挂着的，不一定是钩子。】
冷藏车驶出仓库区，重新汇入国道。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这时，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了林玥紧急接入的请求。
“总教官。”林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坐标’我们可能理解错了。”
【切到意识频道。】 陆风月心念一动，通讯自动转为加密的意识链接。
【说清楚。】
【它不是指向‘地点’的坐标。】 林玥深吸一口气，【是时间。】
双魂共有的意识海泛起规则的涟漪。
【时间坐标？】 陆风月重复道，【1300光年外的一片虚空，在‘时间’上的坐标？】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事件窗口’。】 林玥语速加快，【我们用‘织女’模拟了那片虚空区域过去一百万年内的时空曲率变化，发现大约在1247年前——误差正负三十年——那里曾发生过一次极其短暂的‘规则凹陷’。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某种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整。凹陷的持续时间不足千分之一秒，能量释放层级勉强达到超新星爆发的百分之一。】
【所以‘回声’留下的，是一个‘时间-事件’标记？】 陆风月皱眉，【它想告诉我们，1247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
【或者】 月光部分的意识轻声接口，【是‘观察者’想告诉我们。】
三股意识流在加密频道中同时沉默。
冷藏车在晨曦中行驶，国道两侧的田野逐渐清晰，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平凡的世界正在苏醒。
而他们知道，在这平凡之下，某些被埋葬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启动‘深空之耳’计划。】 陆风月最终开口，【用所有可动用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持续监听那片虚空。如果那里真的发生过什么，或许还有余波。】
【明白。】 林玥应道，【另外，总教官，还有一件事。】
【说。】
【‘摇篮’的第七号档案库昨天凌晨，自动解锁了第一层。】 林玥的声音有些发干，【里面只有一条记录，是一段视频日志。记录者自称‘流浪者第七观测站，值班员凯恩’。】
陆风月握紧了方向盘。
【日志时长？】
【三秒。】 林玥顿了顿，【内容是】
她将音频传输过来。
先是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平静、略显疲惫的男性声音，说的是一种从未听过、但莫名能理解其意的语言：
【观察者历，第循环。】
【确认：gea序列出现异常变量。】
【执行协议：播种‘叛逆之种’。】
【愿火找到柴。】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冷藏车驶过一个弯道，朝阳在这一刻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前挡风玻璃。
陆风月眯起眼，双魂共同吐出四个字：
【叛逆之种。】
他们想起那个牺牲自我、重创“回声”的“规则泡泡”。想起上万名“薪火者”点燃的心火。想起金不换说的“地脉异动”。想起那片虚空在1247年前的“规则凹陷”。
一切碎片，在双魂一体的思维核心中，开始向某个方向聚拢。
【林玥。】 陆风月开口，【全力破解第七号档案库的后续层。我要知道‘叛逆之种’到底是什么。】
【那‘深空之耳’计划】
【同时进行。】 陆风月看向远方逐渐清晰的城市，【我们缺时间，但更缺信息。】
【明白。】
通讯切断。
月光部分的意识轻声问：【你觉得‘流浪者’和‘叛逆之种’有关？】
【不止有关。】 陆风月踩下油门，冷藏车加速驶向晨光中的城市，【我怀疑我们就是那颗‘种’长出的第一根芽。】
他顿了顿，双魂共同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光：
【而现在是时候看看，这颗芽能不能捅破天了。】
冷藏车汇入清晨的车流。
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送货路上，第五卷的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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