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车停在秦岭深处一条废弃隧道的尽头。
车灯熄灭，引擎熄火，只有车厢顶部的换气扇还在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外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岩壁，渗出的地下水在坑洼处积成深潭，倒映着车厢里透出的微弱光芒。
车厢内，冷冻带鱼已经被临时移到了隧道角落，用保温毯盖着。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折叠椅，一张是从驾驶室拆下来的，另外两张是随车常备的军用折叠凳。
陆风月坐在正对车厢门的位置，左边是刚刚从昆仑赶来的金不换，风尘仆仆，道袍下摆还沾着昆仑山的冻土。右边是林玥，她抱着一个军用加固平板，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三幅画面：昆仑地下的“规则之心”扫描图、星图上那十二个光点、以及一份正在滚动的倒计时——
89天23小时47分11秒
倒计时的背景，是一段从“流浪者”信号中提取的频谱分析图，某个频率段被高亮标注，旁边有林玥手写的注释：
【疑似‘纠正者’次级清理单元特征信号，传播速度：超光速（曲率驱动模式），预计抵达时间：如上】
“所以，”陆风月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总结一下我们现在知道的。”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我们不是自然诞生的文明。我们是‘观察者’文明在至少419次尝试中，埋下的‘叛逆之种’。昆仑山下那颗‘规则之心’，就是播种时埋下的‘肥料’。”
第二根手指：
“二、我们通过了‘初试’——在‘回声’的清理中活下来，并意识到了自己的‘种子’身份。这让我们获得了‘流浪者同盟’的预备成员资格，以及这份档案库。”
他指向林玥的平板。
第三根手指：
“三、宇宙中至少还有另外三颗‘种子’文明还活着，距离我们最近的也在八百光年外。但‘流浪者’给了我们一个选择：可以吞噬它们壮大自己，也可以联合它们。”
第四根手指：
“四、九十天后，‘纠正者’的第二轮清理会到。这次来的不是‘回声’那种自动清洁程序，而是某种更高级的东西。”
他放下手，看向另外两人：
“问题一：那颗‘规则之心’，能动吗？”
金不换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金色晶体碎片——那是他用精血与铜钱秘法，从昆仑地下那个球形空间边缘“刮”下来的一小片样本。
“能动，但风险极大。”他将碎片放在折叠椅中间的简易小桌上，“我做了七次推演。如果直接激活它，会有三种可能：第一，它释放出的规则辐射能在瞬间将地球文明拔高两个技术层级，我们九十天后或许有一战之力。”
“第二呢？”林玥问。
“第二，它已经运行了不知道多少亿年，内部结构极度脆弱。强行激活可能导致它自毁。”金不换声音低沉，“自毁释放的能量，足够把太阳系抹成一片绝对真空。”
车厢里寂静了几秒。
“第三？”陆风月问。
金不换苦笑：“第三，它可能是个陷阱。‘观察者’文明或许根本没想过让‘种子’真的成长起来，这只是一个筛选机制。激活它的文明，会被标记为‘过度危险’，引来‘纠正者’的即时清除。”
林玥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忽然抬头：“老金，你说你‘看’到那上面刻着‘初代培育日志’。日志内容呢？能读取吗？”
“暂时不能。”金不换摇头，“那需要更深的共鸣，我一个人的‘心火’不够。可能需要五方守护使齐聚，或者总教官你亲自下去。”
陆风月点点头，转向林玥：“问题二：那三颗活着的‘种子’，能联系上吗？”
林玥调出星图的放大视图。四个闪烁的光点中，地球是蓝色的，另外三个分别是红色、绿色和白色。每个光点旁边都有简注：
【红点：gea-3127，最后活跃信号时间：约2400年前，特征：强攻击性规则波动】
【绿点：gea-5881，最后活跃信号时间：约1800年前，特征：高度内敛生命场】
【白点：gea-6999，最后活跃信号时间：约900年前，特征混乱，多重规则交织】
“红色那颗，最后一次发信号是在两千四百年前，内容是”林玥顿了顿，“一段持续三微秒的规则尖啸，经过解析，大意是‘滚开，否则死’。”
“绿色那颗，一千八百年前发过一段很温和的‘问候’，用的是类似植物光合作用的频段转换密码，翻译过来是：‘这里还有生命在呼吸，愿你也如此’。”
“白色那颗最奇怪。”林玥指着那个光点，“九百年前，它同时发出了十七种不同规则的信号，彼此矛盾。有的在求救，有的在警告，有的在吟唱某种仪式性的歌谣。而且它的位置在持续微小变动，不像自然轨道运动，更像在挣扎。”
陆风月凝视着星图：“所以，它们可能还活着，但状态都不太好。”
“或者，”金不换插话，“它们在演。
三人都沉默了。
在宇宙尺度上，文明之间的第一接触，往往比丛林法则更残酷。信任是奢侈品，陷阱是常态。“流浪者”给出的星图，究竟是盟友名单，还是猎物清单？
“问题三。”陆风月最后说，“九十天，我们能做什么？”
林玥调出一份清单：
“第一，修复并升级‘叛逆者之网’。奥尔特云战役的数据显示，它对‘回声’类规则实体有显着干扰效果。如果能把节点数量增加到三百个以上，覆盖范围扩展到柯伊伯带，或许能拖延第二轮清理的速度。”
“第二，扩大‘薪火者’规模。目前全球有一万两千名合格者，如果能增加到十万不，哪怕五万，集体意志构筑的‘心火之幕’强度能提升三倍。”
“第三，研究‘规则之心’。这是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胜算。”
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但我有个想法。”
陆风月点头：“说。”
“我们不需要联系那三颗‘种子’。”林玥说，“我们可以联系那七颗‘熄灭’的。”
她将星图上那七个灰色光点高亮：
“‘流浪者’说种子之间可以互相吞噬养分。那这些死去的种子它们的‘养分’，应该还在。至少，它们的‘规则之心’可能还在原地，就像昆仑山下那颗一样。”
金不换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去‘挖坟’？”
“更准确地说，是‘继承遗产’。”林玥调出一份计算模型，“根据‘摇篮’数据库，一颗‘叛逆之种’从萌芽到彻底熄灭，平均周期是五千年。那七颗熄灭的种子，死亡时间都在三千年到八千年前。它们的‘规则之心’可能已经衰弱，但规则结构还在——我们可以去解析、学习，甚至移植。”
陆风月沉默地看着星图。
七颗死去的种子。
三颗活着的种子。
以及九十天倒计时。
“距离最近的那颗‘熄灭种子’，在哪？”他问。
林玥放大星图一角：“gea-1042，距离我们约两百七十光年。根据光谱分析，它所在的行星系统已经不存在了。那里现在是一片小行星带，但残留的规则辐射读数依然很高。”
“能去吗？”陆风月看向金不换。
老道士掐指算了算，摇头：“常规手段不行。两百七十光年，就算用‘织女’系统推算出的理论最快曲率引擎，单程也需要至少一百五十年。而且我们还没有成熟的长距离空间跳跃技术。”
“除非，”林玥轻声说，“我们不走‘空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是说”金不换缓缓道，“走‘规则层面’的捷径？”
“那颗‘规则之心’。”林玥指着平板上的扫描图，“如果它能激活，如果它能稳定运行，如果它真的是‘观察者’留下的‘肥料’那么它应该具备一项基础功能：在播种的‘种子’之间，建立快速通道。”
她调出一份从第七号档案库最新破解的文件：
【所有gea序列地球埋藏的‘规则之心’，均为同一母体的分裂子体。】
【当任意两颗‘规则之心’同时激活，可在二者间建立临时‘规则桥’。】
【警告：桥的稳定性与两颗‘心’的距离、状态及操控者意志强度直接相关。】
【最远实测记录：gea-0001至gea-3127，距离八百四十光年，维持时间三分十七秒。】
文件末尾，附着一张复杂的能量拓扑图，标注着如何用“心火”共鸣来启动桥梁。
“三分十七秒。”陆风月重复这个数字，“够干什么？”
“够送一个人过去。”林玥说，“或者，送一段足够强烈的‘意识投射’。”
她看着陆风月：
“总教官，你是目前‘心火’最强者，也是双魂一体，意识稳定性远超常人。如果你能激活昆仑那颗‘心’，并与两百七十光年外那颗‘死心’建立连接或许，你能在三分十七秒内，从那里‘带回’点什么。”
金不换脸色变了：“太冒险了！两颗‘心’的状态都不明，万一桥梁崩塌，总教官的意识可能被永远困在规则夹缝里！甚至可能被那颗‘死心’里残留的什么东西污染！”
“所以需要准备。”林玥坚持，“我们需要先摸清昆仑那颗‘心’的具体状态，需要至少五名‘薪火者’作为意识锚点，需要设计一套紧急召回协议。而且，”她看向陆风月，“这只是方案之一。我们可以同时推进其他路线。”
陆风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门边，拉开一条缝。隧道深处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地下水的腥味和岩壁的矿物质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山腹深处的地质活动声，低沉、缓慢，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十天。
七颗死去的种子。
一颗埋在昆仑山下的心。
以及，一场注定到来的、更残酷的清理。
“老金。”他忽然开口，“你回昆仑，组织人手对那颗‘心’做全面评估。我要知道它最详细的‘健康状态’，能承受多大负荷，以及如果激活失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林玥，你继续破解档案库，尤其是关于‘规则桥’的具体操作指南。同时，开始筛选五名‘薪火者’候选，要求意志最坚定、‘心火’最纯净、并且有牺牲觉悟的。”
他关上车厢门，转身看着两人：
“另外，通知青玄、墨言和白戾，三天后，在昆仑‘北冥’节点集合。五方守护使该正式见见那颗‘心’了。”
金不换和林玥同时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风月补充，“关于那三颗活着的种子我们也得做准备。林玥，你尝试用最温和的频段，向绿色那颗发送一段问候。内容就写”
他想了想：
“‘这里还有生命在呼吸，愿你也如此——并且，愿我们能一起呼吸得更久一些。’”
林玥记录下来：“那红色和白色呢？”
“红色那颗，暂时不理。”陆风月说，“白色那颗等我们从gea-1042回来再说。”
“你决定要去？”金不换问。
“总得有人去。”陆风月拉开车厢门，示意会议结束，“而且，如果那颗‘死心’里真的还残留着什么或许，它能告诉我们，‘纠正者’的第二轮清理，到底是什么。”
金不换和林玥先后下车。
冷藏车重新发动，车灯划破隧道黑暗。陆风月看着后视镜里两人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隧道拐角。
他忽然想起刚退伍时的第一趟货。
那时他还是一个人，月光还没有成为他灵魂的另一半。那是一车送往山区学校的蔬菜——西红柿、土豆、白菜，用保温箱装着，要在清晨前送到食堂。路上遇到塌方，他扛着两箱菜徒步翻过滑坡路段，手上被保温箱边缘划出的伤口，后来结了很浅的疤。
那时他觉得，能把一车蔬菜准时送到，让山里的孩子们吃上新鲜饭菜，就是很踏实的事了。
而现在，他要送的不是蔬菜，而是一个文明的命运。
冷藏车驶出隧道，远方平原上，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月光部分的意识在深处轻声共鸣：
【有些货，是不能冷藏的。】
【比如火种。】
【比如自由。】
【比如一颗不肯安静的心。】
陆风月笑了。
他踩下油门，冷藏车加速驶向那片光海。
车后厢里，十二吨冷冻带鱼正在零下十八度的恒温中沉睡。
而车的前方，昆仑山的方向，一颗埋藏了亿万年的心脏，即将迎来它苏醒以来的第一次集体叩问。
三天后，昆仑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