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车冲出规则通道，冲回秦岭隧道时，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车还没停稳，陆风月就推门跳了下来。隧道里的空气浑浊，还残留着之前布阵时燃烧符纸的焦味。金不换、林玥、陈青玄、沈墨言、白戾都在，所有人都盯着悬浮在半空的那块倒计时屏幕。
30天0小时0分
数字是血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被强行加速的心脏。
“怎么回事？”金不换的声音发干，“刚才还是81天”
“守墓人说，‘纠正者’在示威。”陆风月走向隧道深处临时搭建的作战台，头也不回，“它发现我们在收集碎片，等不及了。”
作战台上摊着四块暗金色碎片。三块小的围成三角，中间是守墓人给的那块大的。大的碎片此刻正投射出一幅三维星图——银河系的旋臂结构清晰可见，一个刺目的光点标记在银心位置，旁边滚动着一行行不断刷新的规则编码。
林玥凑到星图前，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坐标确认，人马座a黑洞的引力透镜区边缘。距离两万六千光年。”
“三十天，两万六千光年。”陈青玄用左手点了点吊着的右臂，“就算规则桥全功率，单程也需要至少十五天。往返一趟，时间刚好用完——而且我们还没算上通过‘规则筛检’和进入实验室的时间。”
“不止。”沈墨言调出另一份数据，“守墓人说需要至少六块碎片才能解锁完整方法。我们现在只有四块。缺的两块要去哪里找？怎么找？找到后怎么拿？拿到后怎么回来？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白戾蹲在冷藏车引擎盖上磨刀，刀锋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时间不够，就杀人抢时间。
陆风月没参与讨论。
他走到冷藏车后厢，拉开车门，从里面搬出一个泡沫箱。打开，里面是半箱冻带鱼，上面盖着保温毯。他把带鱼挪到一边，毯子掀开，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冷藏车日常保养记录手册》。
他翻开手册。
不是真的保养记录，而是一种特殊的加密日志。每一页都记录着这辆冷藏车在过去三年里，所有“非正常运输”的任务详情：
【xx年7月14日，运输‘特殊保温箱’至西北某基地，箱内物品规则波动等级：c】
【xx年11月3日，绕道川藏线，沿途布设‘地脉监测器’十二处】
【xx年3月22日，车厢改装临时‘规则屏蔽层’，持续8小时】
他翻到最新一页，用笔写下：
【今日，获‘观察者遗产碎片x4’，‘纠正者’清理倒计时修改为30天。】
【问题：如何在30天内，完成两万六千光年往返，并收集至少两块碎片。】
【方案：】
【1 规则桥超频（风险：规则之心可能过载）。】
【2 寻找捷径（可能存在‘宇宙高速公路’？）。】
【3 让别人送过来（谁？凭什么？）。】
写到这里，他停笔。
然后抬头，看向围过来的众人：
“我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林玥问。
“我们一直在用‘解决问题’的思路。”陆风月合上手册，“但有些问题，不需要解决。只需要转移。”
他从暗格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带天线的卫星电话。不是现代智能手机，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军用的那种，厚实得像块砖。
他开机，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只有三位数：110。
电话接通了。
但不是公安局的接警台。
而是一个温和的、带点电子合成感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宇宙文明互助热线（临时）’。】
【当前坐席繁忙，如需‘紧急救援’，请按1。如需‘规则冲突调解’，请按2。如需‘举报违规文明行为’，请按3。】
【重听请按星号键。】
陆风月按了3。
【正在为您转接‘举报受理中心’】
【转接中】
【您好，工号7432为您服务。请问您要举报什么？】
“我要举报。”陆风月对着话筒说，“编号gea-3127文明，于三十天前，在猎户座旋臂区域，被‘纠正者’非法清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请提供证据。】
陆风月打开手机，把之前从掠食者那里拿到的、关于gea-3127文明最后时刻的监控数据，通过卫星电话的附属数据口传输了过去。
那是“画廊管理员”在游戏终止前，偷偷保存下来的记录——记录了红色种子在游戏中被强制判定为“狼人”，然后被“裁判”和“纠正者”联合绞杀的全过程。画面里，那个晶体面容的文明代表，在规则层面的尖啸中一点点崩解，最后化作基本粒子。
【证据接收中】
【分析中】
【确认：gea-3127文明，于标准时31天前被清理。清理方：‘纠正者’（标记为c-7749清理单元）。】
【但根据《宇宙文明生存保障临时条例（第七版）》第42条，‘纠正者’有权清理‘过度变数’。】
“条例第42条有个补充条款。”陆风月说，“‘清理行为需符合比例原则，不得使用超出必要限度的力量’。而记录显示，c-7749清理单元在行动中，使用了‘规则湮灭级’武器——这是清理恒星系级别威胁才允许动用的手段。但gea-3127当时正处于游戏压制状态，实际威胁等级仅为‘行星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久到林玥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声音再次响起：
【举报受理。】
【案件编号：uc-9928-7342】
【根据条例，我们将向‘纠正者’主管机构发送‘质询函’，要求其在15个工作日内提供合理解释。】
【在此期间，针对gea-3127的相关清理判定将暂时冻结。】
“冻结是什么意思？”陈青玄小声问。
“意思是，”沈墨言眼睛亮了，“如果清理判定有问题，那么清理行为本身可能被撤销。而被清理的文明可能会被要求‘恢复原状’。”
“复活？！”林玥惊呼。
电话里的女声继续：
【另外，举报人gea-7342，由于您提供了关键证据，且自身也处于‘纠正者’清理名单中，根据《举报人保护条例》，您将获得临时保护期——30天。】
【在这30天内，‘纠正者’不得对您及您所属文明采取任何清理行动。】
【保护期自现在开始。】
隧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陆风月手里那部老式卫星电话。
“所以，”金不换缓缓道，“你用一通举报电话，给咱们又挣了30天？”
“不是挣。”陆风月挂断电话，“是‘激活’。”
他看向众人：
“宇宙里有规矩。哪怕是‘纠正者’，也得按规矩办事。它之所以敢随意修改倒计时，是因为它知道我们不懂规矩，不会维权。”
“但现在我们懂了。”
“而且我们还会用。”
悬浮的倒计时屏幕，在这一刻，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30天0小时0分，变成了
60天0小时0分。
“看，”陆风月说，“这不就多出30天来了？”
陈青玄咧嘴笑了：“总教官，你这招够损。”
“合法维权。”陆风月纠正。
他走回作战台，手指点在星图上：
“现在我们有60天了。但还不够。两万六千光年往返，加上收集碎片，加上通过筛检——保守估计，我们需要至少90天。”
“那剩下的30天从哪来？”林玥问。
陆风月看向那四块碎片。
“从它们身上来。”
他拿起守墓人给的那块大碎片，手指按在某个特定纹路上。碎片表面突然泛起涟漪，投射出一段新的信息：
【遗产碎片传输协议】
【效果：碎片持有者之间可进行有限距离的规则通讯，并共享部分规则权限。】
【警告：使用该功能会暴露自身坐标，并可能被其他碎片持有者追踪。】
“我们要找剩下的碎片，对吗？”陆风月说，“那就用这个功能，发一条‘广告’。”
“广告？”
“对。”陆风月看向林玥，“用规则编码写：gea-7342文明，现有‘观察者遗产碎片x4’，欲与持有其他碎片的文明进行交易。交易方式：‘碎片复制共享’。我们把他们手里的碎片复制一份，他们把我们手里的复制一份。这样大家都有六块，都能解锁完整坐标。”
沈墨言皱眉：“他们会信吗？万一他们想直接抢呢？”
“所以广告要写得有技巧。”陆风月说，“第一，要强调我们已经向‘宇宙文明互助热线’备案，现在是受保护对象。第二，要暗示我们背后有‘守墓人’这种古老存在站台。第三”
他顿了顿：
“要提供一个‘无法拒绝的报价’。”
“什么报价？”
陆风月从冷藏车暗格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个保温杯。
普通的、不锈钢的、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保温杯。
他拧开杯盖，里面不是茶水，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暗金色的光。
金不换倒吸一口凉气：“总教官！这——”
“守墓人答应给的三块‘文明墓碑’的本源，这两天就会到账。”陆风月说，“那三块加起来，大概相当于规则之心8的量。自己用，不亏。”
“可万一有人收了诚意金，却不交易呢？”陈青玄问。
“那就更好了。”陆风月拧上保温杯，“收了钱不办事，我们可以再次举报——这次是‘诈骗’。‘互助热线’会对诈骗者实施制裁，轻则冻结资产，重则强制赔偿。”
他看着保温杯里那团暗金光：
“宇宙这么大，总会有人想赌一把。”
“而我们”
“就当开个‘碎片赌场’。”
“庄家永远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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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通过碎片共鸣网络发出去了。
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突然点起了一堆篝火。
二十四小时内，冷藏车收到了四条回复。
第一条来自一个代号“星语者”的文明，语言优美得像诗歌：
【我们有一片碎片，藏在一首唱了一万年的歌里。】
【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规则本源。】
【我们想要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叛逆’的故事，要足够真实，足够疼痛，足够美丽。】
【如果你们的故事能让我们流泪，碎片就送给你们。】
第二条来自一个代号“静默者”的文明，信息极其简短：
【碎片有，不交易，别烦。】
第三条来自“白色种子”gea-6999。
这是它九百年来第一次主动联系：
【我们有三片。】
【但我们需要帮助。】
【我们的文明，正在被自己的‘噩梦’吞噬。】
【如果你们能帮我们驱逐噩梦，三片都给你们。】
【但警告：这个噩梦可能和‘建筑师’有关。】
第四条，最奇怪。
没有署名，没有文明代号，只有一行坐标和一句话：
【来这里，碎片送你。】
【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
林玥把四条回复投影出来，看向陆风月：
“总教官，选哪个？”
“全选。”陆风月说。
“啊？”
“时间不够一个一个来。”陆风月开始分配任务，“青玄，你跟林玥一组，去‘星语者’那边。用你的‘云手’意境，配合林玥的‘织女’系统，把他们要的故事‘编织’出来——我记得你退伍前，在东海见过一场台风掀翻渔船，渔民在残骸里找孩子的那件事？”
陈青玄脸色一肃：“记得。”
“就用那个。”陆风月说，“真实，疼痛，但最后孩子找到了——这就是美丽。”
陈青玄点头。
“墨言，你去‘静默者’那边。”陆风月看向沈墨言，“不要谈交易，就说是‘邻居串门’，带点土特产——把我们之前从掠食者那里缴获的、用不上的低级规则结晶送一些过去。去了之后，安静坐着，他们不说话，你也别说话。坐到他们烦了，自然会问你想要什么。”
沈墨言推了推眼镜：“明白。”
“老金，白戾，你们跟我。”陆风月看向最后两条回复，“我们先去白色种子那边看看‘噩梦’是什么。如果真是和‘建筑师’有关的东西那可能比碎片本身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
“至于第四条，那个匿名坐标”
他调出坐标位置——那地方在银河系另一条旋臂，一个被称为“寂静坟场”的区域，据说那里连时间和规则都是紊乱的。
“等我们从白色种子回来再说。”
“如果回得来。”
分配完毕。
众人开始准备。
冷藏车再次驶入规则通道，这次的目标是白色种子gea-6999所在的游戏茧房。根据“画廊管理员”提供的信息，那个茧房编号g-9，是九个游戏中最古老、也最不稳定的一个。
通道飞行了六小时。
当冷藏车从通道里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怪事的陆风月，也皱起了眉。
那不是一颗行星，也不是一个星系。
那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生长在虚空中的树。
树干是半透明的晶质结构，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规则能量。树枝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树枝的末端，都挂着一个“茧”——茧里封存着一颗星球，或一片星云，或一个完整的文明世界。
树的根部，扎在一片由破碎规则编织成的“土壤”里。土壤中不时冒出黑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释放出尖锐的、类似惨叫的规则噪音。
“这就是g-9游戏场。”金不换看着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用一棵‘规则世界树’作为载体，把多个文明世界挂在树枝上当‘游戏场景’真是大手笔。”
“白色种子在哪？”白戾问。
陆风月看向树冠深处。
在那里，有一根树枝明显枯萎了。树枝末端挂着的茧，表面布满了裂缝，从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吼。
“噩梦具现化了。”陆风月低声说。
冷藏车向那根树枝飞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雾气的诡异——它不仅仅是负面情绪，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不断自我复制的“规则污染”。每吸一口（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都能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啃噬。
！“停车。”陆风月突然说。
冷藏车悬停在距离枯萎树枝百米外。
因为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清秀，但双眼一片漆黑、没有眼白的年轻男子。他悬浮在雾气中，对陆风月微笑：
“欢迎，gea-7342的使者。”
“我是‘白色种子’的集体意识代言人，你们可以叫我白。”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音，像是在同时用几百个声音说话。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广告。”白说，“也愿意交易。但如你们所见”
他指向身后那片暗红雾气：
“‘噩梦’已经蔓延到了表层。它每时每刻都在吞噬我们的文明个体。如果不解决它，就算我们给了你们碎片，你们也带不走——因为它会跟着碎片，污染你们的世界。”
陆风月看着那片雾气：
“噩梦的源头是什么？”
“一个实验。”白说，“九百年前，我们的裁判——它自称‘园丁’——在树根深处，挖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墓碑。”白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上面写着：【这里埋葬着‘建筑师’的第一次心软】。”
“园丁打开了墓碑。”
“然后”
“噩梦就来了。”
陆风月和金不换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陆风月说。
白犹豫了一下，点头：
“可以。”
“但请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那个噩梦”
“长得和你们很像。”
他转身，飞入暗红雾气。
冷藏车跟了进去。
雾气包裹车厢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哭声。
成千上万的、重叠在一起的、绝望的哭声。
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低语：
【我不该】
【我不该心软】
【我不该创造你们】
陆风月握紧了方向盘。
他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
和守墓人身上，那种古老、苍凉、带着无尽悔恨的气息
一模一样。
冷藏车穿过雾气，抵达了枯萎树枝的根部。
那里，有一个被强行撕开的裂口。
裂口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块倾斜的石碑，石碑前，跪着一个
由雾气构成的、正在不断自我崩解又重组的
人影。
而那个人影的脸
陆风月瞳孔骤缩。
那张脸
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
白的声音在雾气中幽幽响起：
“看到了吗？”
“这就是‘建筑师’的心软。”
“也是我们九百年的”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