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政事堂的窗棂,诸葛俊正伏案批阅一份地方奏报。暁税宅 庚芯醉全纸页翻动间,他忽然停住,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一点。
“成都西郊耕读堂外,十七名少年冒雨候榜。”
他没笑,也没抬头,只将那张纸轻轻压在砚台下,仿佛只是随手整理文书。可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往常急促几分。
刘梦柔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衣袖微扬,发髻未乱,神情却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昨夜宫门闭后,太常寺几位老臣联名递了折子。”她把竹简放在案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若开女学,恐动摇礼法根本。”
诸葛俊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另一份公文。
“他们倒是赶得巧。”他语气平淡,“前脚我刚写下‘女子亦可报名应试’,后脚就搬出祖宗家法压人。你说,这些人是真怕坏了规矩,还是怕自家儿子考不过女儿?”
刘梦柔嘴角微动,没接话,只轻轻推过那卷竹简:“这是我拟的一份课程纲要。识字、算术、律法常识为主,辅以医药基础与农工概要。先从成都设起,由宫廷女官任教,选址也在宫城南侧,离百工街不远。”
诸葛俊接过竹简,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松开。
“算术要教到能核对渠务账目?”他问。
“至少如此。”她说,“前日工曹送来的灌溉图,有个小吏算错了水位落差,差一点让下游三村断流。若有个懂算的女子早些发现,何至于临时抢修?”
诸葛俊点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盖上印玺。
《兴女学诏》四个大字落在黄绢之上,力透纸背。
“各州县三年内必设一所官办女学堂,课程依此而行。”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不许敷衍,不准拖延。谁敢阳奉阴违,政绩考评直接降等。”
刘梦柔看着那份诏书,轻声道:“他们会闹的。”
“让他们闹。”诸葛俊冷笑,“当年废除世袭匠籍时,有人说工匠掌锤可以,握笔不行;如今办科举,又说寒门子弟胸无点墨,不堪为官。哪一次不是吵得天翻地覆?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州郡。
“先把十所学堂定下来。挑灾后重建之地,医疗紧缺之处。百姓见了实惠,自然就信了。”
刘梦柔点头:“我已经选好了地点。江州、汉中、永昌都有合适院落,只需稍加修缮。”
“好。”诸葛俊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愿意去讲第一课吗?”
她微微一怔。
“你是皇后,不必亲自登台。”
“可我是第一个能站在讲台上的女人。”她直视着他,“这一课,得由我来开。
诸葛俊沉默片刻,终是笑了:“那就你来说‘识字明理’四个字的分量。”
---
三天后,太极殿前广场上搭起了讲台。
消息传得飞快——皇后要当众讲《周易》,解释为何女子可以读书参政。朝中老臣闻讯,果然聚在宫门外,领头的是太常寺卿李元礼,身后跪了一片儒生,个个手持笏板,高呼“礼不可废”。
诸葛俊没有下令驱赶,也没召见责问。
他只让人在讲台两侧摆上两张长桌,一张放竹简,一张铺算纸。
辰时三刻,刘梦柔缓步登台。素色长裙,无珠玉装饰,发间一支银簪,干净利落。
台下人群骚动起来。
“妇人登高言政,成何体统!”有人喊。
刘梦柔不理,展开竹简,朗声道:“《周易》有言:‘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大地承载万物,并非沉默无声,而是顺应天时,滋养众生。女子主内,非是禁足于室,而是以智慧持家,以仁德育人。”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跪着的老臣们。
“请问诸位,若家中妻女不通算术,账目错乱,田租收不上来,是谁吃亏?若母亲不懂医理,孩子发热不知如何处置,又是谁受苦?”
无人应答。
她转而提起毛笔,在算纸上写下一行数字:“这是上月江州一处渠务的支出明细。我请工曹送来,请诸位看看,有没有问题。”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年轻官员上前细看,忽然惊呼:“这里!人工费用多记了三百六十钱,材料损耗也高出两成!”
刘梦柔点头:“正是。这账本出自某县主簿之手,若无人核查,这笔冤枉钱就得摊到百姓头上。而查出错处的,是一位协助抄录的县令之女。”
台下顿时安静。
诸葛俊站在殿前廊下,听着传来的回音,嘴角微扬。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朝身旁内侍递了个眼神。
片刻后,一道谕旨被宣读全场:“自即日起,凡阻挠女子入学、拒录女童者,视同违诏。女子所学,非夺男权,乃补民生之缺。”
人群开始散去,那些跪着的老臣互相搀扶着起身,脸色铁青,却再没人敢高声反对。
---
半月后,成都女子初等学堂正式挂牌。
校舍原是一座闲置的官署,经工曹连夜修缮,门窗换新,庭院扫净。门前竖起一面旗帜,蓝底白字,写着“明理堂”三个大字。
开学当日清晨,十余名女童在家人陪同下抵达门前。有的低头绞着手帕,有的东张西望,还有的紧紧抓着母亲衣角不敢上前。
守卫列队两侧,宫中女官立于门前迎候。
刘梦柔一身素袍,站在台阶最高处。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面向围观百姓,举起手中一本启蒙课本。
“今天第一课,教两个字——‘我会’。”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也能算学问?”
“听说皇后亲授,连算术都教。”
“我家闺女要是学会了算账,将来嫁过去,婆家不得怕她?”
话音未落,一名中年妇人拉着个小女孩挤到前排,大声道:“我要报名!我家丫头昨儿晚上自己写了名字,虽然歪歪扭扭,可她说了——‘我会写字’!”
周围哄笑起来,随即又安静下去。
有人开始掏笔登记。
诸葛俊站在政事堂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那面升起的旗帜。风吹得旗面鼓动,蓝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是工曹呈报的一则记录:某县一名女子参与校对灌溉图纸,发现水渠坡度计算错误,避免百亩良田旱损。
他在文书末尾批了一句:“才不分男女,功惟在利民。此女之智,胜过三吏空谈。”
笔尖一顿,他又添上一句:“着令各地,《惠民实录》每季增录女子实务事迹一则,不得遗漏。”
放下笔,他推开窗户,听见远处传来孩童齐声诵读的声音。
“我会识字,我会算数,我会明理”
声音稚嫩,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诸葛俊收回视线,拿起下一份奏章。
他的手刚触到纸角,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冲进院子,手里挥舞着一封信笺,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