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俊刚踏出凤仪宫外的回廊，晨光斜照在石阶上，脚步却被内侍匆匆拦下。
“陛下，皇后娘娘请您回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他皱了皱眉，昨夜守了一宿，眼下还有三份边防折子等着批阅。可话到嘴边，终究没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又往暖阁走去。
帘子掀开时，刘梦柔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锦被，脸色仍有些发白，但眼神清亮。她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宫人退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不必总这样来回奔波。”她声音轻，却不容反驳，“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可家事也是国事。”
诸葛俊在榻边坐下，没接话，只是顺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刘梦柔笑了笑：“我昨夜想了一宿。先帝有个女儿，名唤刘灵，自幼养在甘泉别宫，通诗书、晓礼乐，性子也静。如今你膝下四子，后宫尚空，不如将她接入宫中，也好有人分担宫务。”
诸葛俊一愣，抬头看她：“你是认真的？”
“我是皇后，不是妒妇。”她语气平和，“你打天下，我理内廷。多一个人帮衬，不是坏事。况且她也是刘氏血脉，若能同心同德，岂不比外人强？”
诸葛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吃不吃亏不重要。”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重要的是，这个家得稳。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终是点头：“既是你提的，那就办吧。不过——”他回头盯着她，“得按规矩来，不能让人说闲话。”
“自然。”她闭了闭眼，似有些疲乏，“明日她就到长安城外，你若无异议，便让礼部准备册封礼。”
诸葛俊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侧身睡去，呼吸平稳，像极了早年在天山雪谷里，他昏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那抹藏在风雪中的红衣，烧得人心头发烫。
第二日午后，一辆素色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未带仪仗，也不鸣钟鼓。车帘掀开，一名女子低头 stepped 下来，穿一身淡青宫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手中抱着一卷书，另有一具古琴由小宫女捧着随行。
礼官高声唱名：“奉诏迎先帝女刘氏入宫，赐居清漪宫。”
她微微屈膝，声音清越：“谢陛下恩典，不敢居尊，愿侍左右。”
诸葛俊站在殿前石阶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原以为会是个拘谨怯场的贵女，没想到举止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静气。等她走近，他才发觉她眼角有颗小痣，位置极巧，像是墨笔点在宣纸上的最后一笔，不抢眼，却让人记住了。
“你就是刘灵？”他问。
“正是臣女。”她垂首，“听闻陛下新政兴学，女子亦可读书明理，臣女心中仰慕已久。
诸葛俊挑了挑眉：“那你可知，进这宫门，不只是享尊荣，也要担责任？”
“知道。”她抬眼，目光坦然，“若只图安逸，便不该来。”
他笑了：“好。从今日起，封你为灵妃，住清漪宫，协理六尚事务，待皇后调遣。”
她再次跪拜，动作利落，不起尘，不拖沓。
三日后，诸葛俊处理完政务，顺路绕去偏殿查看宫中用度账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这个月绣坊损耗多了三匹绸，是不是有人私拿了料子？”是刘梦柔的声音。
“查过了，是南边送来的货品本就有瑕疵，已经退回。”刘灵答得清楚，“我让尚工记了档，下次验货提前派人去码头接货，免得再出岔子。”
“你考虑得周全。”刘梦柔顿了顿，“还有节前宴席的事，膳食司报了单子，你觉得如何？”
“荤素搭配还算合理，只是羊肉用得太多，怕有人不适。不如减两道，换些豆腐羹和蒸藕，既清爽又养胃。”
“那就这么定。”
诸葛俊站在门外，没敲门，也没进去。宫人们看见他，纷纷低头行礼，没人敢出声。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屋里两人继续说着，语调平和，像老友聊天，没有半分生疏或试探。偶尔刘梦柔咳嗽两声，刘灵便立刻停住话头，亲自倒水递过去。
他又听了片刻，转身离去。
当晚，他在书房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内侍端来一碗参汤。
“皇后今日用了几回药？”
“回陛下，两次，一次午时，一次戌初。脉象稳定，太医说再调养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诸葛俊点点头，喝了口汤，忽而问道：“灵妃住得可习惯？”
“回陛下，清漪宫收拾得干净，她昨夜还写了份宫规修订建议，今早递到了皇后那儿。皇后看了，赞了好久。”
诸葛俊放下碗，嘴角微扬：“这女人，倒是不闲着。”
几天过去，宫中气氛悄然变了。以往后宫琐事全压在刘梦柔一人肩上，如今有了刘灵分担，她反倒轻松了些。每日清晨，两人一同巡视各司，核对用度，安排差事，配合默契得像是多年姐妹。
！某日黄昏，诸葛俊路过花园，正见刘梦柔和刘灵坐在亭中翻看一份学堂名录。
“成都那边报上来，女子学堂已有二十多人能独立核算工坊账目。”刘梦柔指着一行字说。
“不止呢。”刘灵接过话，“汉中府还有一位女童，帮父亲画了灌溉渠草图，县令直接采纳了。”
诸葛俊走近，插了一句：“看来我当初那句‘才不分男女’，真不是白说的。”
两人抬头见是他，都没起身，只笑着点头。
刘梦柔道：“你别得意太早。这才刚开始，往后要看的，是她们能不能当官理事。”
“那得看本事。”诸葛俊坐下来，“谁行谁上，不管男女，也不管出身。”
刘灵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陛下，我想去女子学堂讲一课。”
“讲什么？”
“历法推算。”她答，“农时关乎民生，女子掌家，更该懂这些。”
诸葛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刘梦柔。后者笑着点头：“她通天文，我在天山时就领教过。”
“行。”他站起身，“下月初八，我陪你去成都女子初等学堂。你讲课，我旁听。”
刘灵怔了一下：“陛下亲自去？”
“怎么？”他笑，“怕我听不懂？”
“不敢。”她低头抿嘴，“只是从未有过帝王亲临女学之事。”
“那就从我开始。”他拍拍衣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听那些老臣念《礼记》强。”
两人轻笑起来，连带着亭外的宫女也都掩唇。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点亮。诸葛俊站在亭前台阶上，望着远处清漪宫檐角挂着的一串风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梦柔扶着刘灵慢慢起身，三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快到凤仪宫门口时，刘梦柔忽然停下，望着他说：“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吧？”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映得地上人影交错，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他迈步上前，推开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