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在风中绷得笔直,薛仁贵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捏着那抹赤红,却迟迟没有挥下。
江面吹来的风卷着焦臭和铁锈气,扑在脸上。他眯眼盯着吴军阵线,方才右翼突击时的混乱还未完全平复——左翼仍在推进,中军鼓点却已变调,三处传令旗摆动不一,像是几条蛇各自扭动,互不相顾。
“不对。”他低声自语,“他们收兵太急,反压了自己人。”
副将凑近:“薛帅,刚才斥候传信,成都那边”
“我知道。”薛仁贵抬手止住话头,目光没离开战场,“现在不是听后方说话的时候。”
他忽然转身,对身边亲卫低喝:“传我命令,先锋营残部向左后方撤,丢两面旗,再扔几个空粮袋。动作要乱,但不能真跑散。”
亲卫领命而去。薛仁贵又招来旗令官,手指南林方向:“三队弓弩手轮射掩护,节奏慢一点,像撑不住了那样。”
旗令官愣了下:“装败?”
“不是装。”薛仁贵嘴角一扯,“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蜀军左翼果然开始后撤。几名士卒踉跄倒地,一面残破军旗被踩进泥里,另有一袋干粮滚落在地,引来几只乌鸦扑翅争啄。溃退的模样演得十足。
吴军阵中鼓声一顿。
高台上,大都督拄着长戟,眯眼望向那面被弃的旗帜。银甲映着日光,肩头披风猎猎作响。
“蜀军动摇了?”他问身旁参军。
“像是顶不住压力。”参军迟疑道,“但薛仁贵没动,还在高岗上站着。”
“站着也罢,只要他敢退,我就敢追。”大都督冷笑一声,挥手下令,“左翼分两千人出击,给我咬住他们!其余各部稳住阵脚,防敌诈变。”
号角呜咽,吴军左翼裂开一道口子,两千步卒列成散阵,如狼群般扑出。
薛仁贵站在了望台边缘,看着敌军越追越深,一直冲进芦苇荡三里外。他轻轻点头,对身侧旗令官道:“换岳字旗,北谷那边准备好了吗?”
“回薛帅,五千精锐已在谷口待命,只等令下。”
“好。”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赤旗劈下,“出击!”
北侧山谷轰然炸响战鼓。五千蜀军自隐蔽处杀出,人人轻甲裹身,手持短矛利刃,如潮水般涌向吴军左翼与中军结合部。
此处本就是防线薄弱点,守军仅千人,且多为辅兵。突遭猛击,顿时阵脚大乱。有人连盔都未戴稳,就被一矛挑翻在地;有百夫长嘶吼着组织抵抗,可传令旗尚未举起,一支冷箭已穿喉而过。
火光紧接着腾起。
薛仁贵早前安排的纵火队趁乱点燃粮车。浓烟滚滚升空,遮住日光,顺风扑向吴军主阵。士兵们呛咳不止,视线模糊,彼此呼喊应答却听不真切。
高台上,大都督脸色骤变。
“快!调预备队堵缺口!”他怒吼。
传令官飞奔而去,可刚举旗示意,一阵箭雨从南林射来,逼得旗手缩头躲闪。信号延误片刻,预备队竟原地不动。
“蠢货!”大都督一脚踢翻鼓架,抓起长戟就要亲自下令。
就在这当口,蜀军轻骑也动了。
先前埋伏在南林的三百骑悄然杀出,截断追兵归路。那些深入芦苇荡的吴军猛然回头,只见骑兵列阵压来,刀光雪亮,马蹄踏碎泥滩。
“被包了!”有人惊叫。
阵型瞬间崩溃。有人扔下兵器往回跑,却被自家溃兵撞倒踩踏;有小校试图集结队伍,可四面皆是喊杀声,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友军。
薛仁贵立于高岗,风吹动他的战袍,铠甲上沾满尘土。他望着敌阵如沙塔倾塌,却不急下令扩大攻势。
“传令迂回部队,撕开口子就行,别贪功追远。”他对副将道,“吴军老底还没动,这时候冲太狠,容易撞上铁板。”
副将点头称是,正要离去,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显然是涉水而来,跪地禀报:“薛帅!江州第二批粮草已入中继仓,魏相派人送来密信——火油、箭矢、檑木全数到位,后续五日内每日都有补给启程。”
薛仁贵接过密信,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告诉送信人,回去转告魏相,前线一切顺利,让他盯紧民夫调度,别让百姓累垮了。”
斥候领命而去。
薛仁贵抬头再看战场,吴军正在收缩防线。大都督亲自持戟立于中军旗下,强行稳住阵脚,令各部交替后撤。虽乱却不溃,尚存几分章法。
“这老头,还不服输啊。”他喃喃。
副将笑道:“再硬撑也没用,咱们已经撕开他的腰眼。他要是还敢守这条线,明天就得换个地方扎营。”
薛仁贵没笑。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他转身取来地图铺在石案上,手指沿着江岸划过,停在一处渡口。
“今晚派两队斥候过江,摸清对岸地形。另外,让工兵连夜扎筏,不必多,够五百人用就行。”
“要夜袭?”
!“不急。”他摇头,“先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仅能打过来,还能随时绕到他们背后去。”
副将恍然,咧嘴一笑:“那吴军今晚怕是睡不踏实了。”
薛仁贵没接话,只是盯着地图,眉头微锁。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气和血味。远处,吴军残部仍在拼死断后,火光映红半片滩涂。一名断臂的士卒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旗杆,直到被同伴拖走。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侧山谷方向。
“传令下去,主力休整两个时辰,伤员优先转运。天黑前,我要看到所有部队进入预定位置。”
副将领命而去。
薛仁贵独自站在高岗,手按刀柄,目光沉静。他知道,这一战不能只靠勇猛,更得靠脑子。吴军看似强大,实则内里已有裂痕。只要继续施压,迟早会彻底崩盘。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夜,诸葛俊在军帐中说的话。
“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能忍,更能算。”
当时他点头称是,如今才算真正明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粝,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这双手杀过人,也扛过旗,现在,还得替全军把路看清。
远处,最后一股吴军退出战场,留下满地狼藉。
蜀军阵前,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修补工事。有人低声哼起家乡小调,引得旁边同伴笑了两声。
薛仁贵转身走向临时行辕,脚步沉稳。
刚掀开帐帘,一名亲卫匆匆赶来:“薛帅,抓到个吴军探子,藏在芦苇丛里,身上带着蜡丸。”
他停下脚步:“蜡丸打开了吗?”
“打开了。里面是一张布条,写着‘粮道危,速援’四个字。”
薛仁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他们自己也觉得撑不住了。”
他走进帐篷,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军令。
写完,吹干墨迹,递予亲卫:“立刻送往北谷指挥所。告诉李校尉,今夜子时,带五百人渡江,在东岸十里处设伏。若有吴军运粮队经过,能劫则劫,不能劫,也要放火烧草堆,制造动静。”
亲卫接过军令,转身欲走。
薛仁贵忽然又道:“等等。”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朱笔在一处小村落旁画了个圈。
“把这个村子的名字记下来。等仗打完,我要亲自去看看。”
亲卫点头退出。
帐内重归安静。薛仁贵坐回案前,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漫开。
外面,太阳渐渐西斜,江面泛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