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江风刮过赤浦口，带着湿气和焦木味。诸葛俊站在哨塔下，没穿披风，也没带亲卫，只一个人默默听着营帐间传来的低语。几个新兵围在熄了一半的篝火旁，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你说他们真会打过来吗？”
“谁知道，天天防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娘还在成都，要是真乱起来”
话没说完，有人看见了他，猛地站起身。其他人也慌了，手忙脚乱地行礼。
诸葛俊摆了摆手：“坐吧，又不是审案子。”
他蹲下来，随手拨了拨炭灰：“怕是人之常情。可你们知道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敌军渡江，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一名年轻士兵鼓起勇气抬头：“陛下，我们不怕死，就怕等。等来等去，不知道为谁守，守到什么时候。”
诸葛俊看着他，点了点头：“这话问得好。咱们守的不是江，是身后千家万户的灯。你娘在成都做饭，你兄弟在田里犁地，你妹妹在学堂念书——这些，都是你手里这杆枪护着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辰时，全军校场集合。我不讲军令，只讲一句话。”
次日清晨，赤浦口主校场尘土未扬，五千将士已列阵完毕。天光初亮，诸葛俊缓步登台，身后跟着薛仁贵与岳飞。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素袍，腰间佩剑未出鞘。
底下一片肃静。
“我知道，这几天夜里，有人睡不踏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我也一样。昨夜我在江边走了一圈，听见你们说话，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台下有人抬头，眼神微动。
“有人说，仗打得憋屈，烧了几座仓，杀了几百人，算什么大战？”他顿了顿，“可打仗，从来不是比谁喊得响。是比谁能熬，能忍，能在别人松劲的时候，多挺一刻。”
薛仁贵站在侧后，嘴角轻轻一扯。
“我年轻时也觉得，上阵杀敌才痛快。”诸葛俊解开外袍扣带，脱了下来，露出左肩一道深褐色的旧疤，“这一道，是在雪山上被狙击手打穿的。那一晚，我和三个兄弟趴在冰窝子里三天三夜，吃雪啃干皮，就为了盯住一个山口。最后我们活下来两个。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我们信——信任务必须完成，信身边的兄弟不会退。”
他抬手指向疤痕：“它不疼了，但每到阴天，骨头里像有根针在扎。可每次看到它，我就知道，我走过最难的路，扛过最冷的夜。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什么陛下，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
岳飞微微低头，拳头悄然握紧。
诸葛俊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符，阳光照在上面，流转出细密金纹：“这东西，有人说它是神物，能知天机。可我要告诉你们，它真正的用处，是让我看清每一个站在前线的人——你们的眼睛有没有光，你们的心有没有火。”
他将令符高举：“它告诉我，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团火。哪怕你害怕，那火也在烧。怕，不代表软；想家，不代表弱。但只要你还站在这片土地上，你就不是一个人在守。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应和。
“敌人烧了我们的粮仓，以为我们就会慌，就会退。”他转身指向远处三根焦黑的木梁，已被士兵抬到了校场中央，“可你们看，那是灰烬，也是战书。他们烧掉的是粮食，点燃的是蜀军的魂！”
他大步走向那几根残木，抽出佩剑，反手在掌心一划。血珠涌出，滴落在焦木之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我诸葛俊在此立誓——寸土不让，寸血不降！愿随我者，同饮此血，共守长江！”
话音未落，薛仁贵已拔剑割掌，大步上前，将血覆于木上。岳飞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如铁。
刹那间，校场沸腾。
一名老兵率先冲出队列，割破手掌，重重按在木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人、千人，潮水般涌向那三根焦木。刀光闪动，鲜血淋漓，却没有一人迟疑。
“寸土不让！”
“寸血不降！”
“寸土不让！寸血不降！”
吼声震天，江面波浪似也被惊动，拍岸之声与呐喊混成一片。战旗猎猎，尘土飞扬，整座军营仿佛在咆哮中重生。
诸葛俊立于高台，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他只是静静站着，任风吹动衣角，任血顺着指缝滴落。
薛仁贵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这股气，够顶三个月。”
“不止。”诸葛俊收回剑，将伤口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只要这口气不断，他们就不敢来。”
岳飞也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重归队列的士兵们：“接下来，是不是该让他们尝点真家伙了？”
“不急。”诸葛俊望向对岸，那里依旧寂静无声，“他们还在看，在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疲惫。可现在——”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江心，“我们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等着你来，就怕你不来’。”
！他转身下令：“传工部，新式火油箭今日必须全部配发到位。床子弩阵地再往前推五百步，埋入滩涂。另外，从今日起，所有轮防部队换双岗制，白日两班，夜间三班，不得有误。”
薛仁贵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一件事。”诸葛俊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昨夜影鳞回报，晋军在北线调动频繁，牛车数量翻倍，另有骑兵暗中南移。这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在攒力气。”
岳飞眉头一皱：“可是要赌一把大的？”
“八成是。”诸葛俊将密报递给他，“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来得多，埋得多。”
正说着，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报！东滩巡队发现江面漂来数具浮尸，皆着晋军服饰，胸口插箭，似为内斗所致！”
诸葛俊眼神一凝：“尸体呢？”
“已在岸边查验，箭头刻有‘燕’字标记。”
薛仁贵冷笑：“好啊，司马家还没动手，自家先乱了阵脚。”
“未必是乱。”诸葛俊沉声道，“更可能是借刀杀人，甩锅给燕国。这一招，老把戏了。”
他转向岳飞：“你带五百轻骑，沿东滩布防，设伏三道。若见小股敌军试探，放近了打，不留活口。我要让他们的每一次出击，都变成送菜。”
岳飞领命而去。
诸葛俊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重新投入操练的士兵们。有人一边包扎手掌，一边大声吆喝着口号；有人扛着长矛奔跑，脚步比昨日稳了许多。
他知道，这股气已经起来了。
这时，一名工匠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支新制的火油箭：“陛下，第一批三百支已完工，这是样箭，请您过目。”
诸葛俊接过，箭头呈锥形，内部中空，封蜡严密。他用力捏了捏，蜡壳微裂，渗出一丝暗红液体。
“不错。”他点头，“今晚就开始装填，明晨前务必全部入库。”
工匠刚退下，另一名传令兵又至：“启禀陛下，南线三营已完成换防，新兵编组已定，士官正在带队熟悉地形。”
诸葛俊嗯了一声，正要回营，忽听得江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然回头。
远处江心，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间隔极短，位置精准分布在中游三处浅滩。
诸葛俊瞳孔一缩。
他立刻抓起挂在旗杆上的千里镜，迅速调焦。
江面上，几艘不起眼的小舟正快速撤离，船尾拖着长长的绳索，隐约可见水下悬挂着桶状物。
“水雷试验？”薛仁贵也看到了，脸色骤变，“他们想炸我们的渡口？”
诸葛俊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竟扬起一丝冷笑：“来得正好。”
他转身大步走向沙盘台：“传令各营，立即进入一级戒备。通知工部，马上派潜水匠人下水排查残留装置。另外——”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转冷：
“让火油箭部队提前进驻东滩高地，今夜子时，我要亲自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