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街角的粥铺还没支起锅灶，四夷语塾的门 already 轻轻推开。通译带着昨夜拟好的练习单子，领着一群学生走出院门。诸葛俊站在巷口茶楼二楼，手里捏着半块冷饼，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他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只披了件灰布短袍，像寻常百姓般靠在窗边。楼下，汉童和犹太学生被分成几组，每两人共执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水”“饭”“走”“来”几个字。通译一声令下，他们得用这些词，指着身边的东西说出来。
犹太女童拉着一个瘦高个的汉童，直奔井台。她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嘴，说了句：“水喝。”
那汉童愣了一下，不明白。女童急了，比划得更用力，还做出喝水的动作。
汉童忽然笑出声：“哦！你要喝水？”
她点点头，脸有点红。
汉童拎起桶，递过木勺。女童接过，小口抿了抿，然后认真说：“谢谢。”
声音生硬，调子怪，可字正腔圆。
楼上，诸葛俊咬了口饼，没咽下去，就那么望着。这是第一次，没人翻译，也没人教，他们自己把话说通了。
通译在旁记下这一幕，脸上也有了笑意。他转身对另一组学生说：“换地方，去市集。”
市集刚开张，摊主们正摆货。看见这群学生走来，有人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忙活；也有几个妇人拉住自家孩子，嘀咕几句。犹太老者走在前头，肩上搭着一条旧布巾，里面裹着几包东西。他在一处空地坐下，铺开一张麻布，将三四个小布包摆出来，又从怀里掏出炭笔，在木牌上写下个大大的“赠”字。
路人好奇地围过来。
老者拿起一个小包，轻轻打开一角，示意大家可以闻一闻。一股清冽香气飘出，混着些陌生的草木味。
一个卖菜的小孩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香！”
老者笑了，点头，把那小包递过去。小孩接了，蹦跳着跑开，边跑边喊：“爷爷！有外国香料！”
消息传得快。不一会儿，人多了起来。老者依旧不说话，只一个个分发小样，让人试闻。等人群安静了些，他指了指香料，又指了指旁边农妇篮里的鸡蛋，双手合拢，做出交换的手势。
农妇犹豫着，看了看香料，又看了看他满是皱纹的脸。最后，她拿出一枚蛋，放在布上。老者双手接过，低头行了个礼，然后把香料包好，轻轻放进她手里。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一句话，交易却成了。
诸葛俊在茶楼里看得清楚。他放下饼，端起茶碗，茶早凉了，他也不在意。随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这些人手段倒是巧，先送后换，哄得百姓开心。”
诸葛俊没答，只问：“昨天记录里，他们一共练了多少遍‘人’字？”
“回陛下，女童写了四十七遍，老者临摹了整页纸，错一处改三遍。”
诸葛俊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集市。这时，女童正拉着一位卖青菜的老伯，指着菜叶，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绿吃。我，换。”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举起来。
老伯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抓了一把菜塞进她怀里：“拿去！小姑娘会说话了，菜不要钱！”
女童没动，坚持把饼放上摊子。老伯摇头笑着收下。
诸葛俊终于开口：“他们也在学做‘人’。”
随从皱眉：“可人心难测。今日换蛋，明日若换刀呢？”
诸葛俊沉默片刻，放下茶碗：“你怕的是他们变强。我怕的是我们太弱——弱到不敢看别人怎么活。”
他说完，起身下楼。走到街角时，招手唤来一名暗衣人。那人疾步上前，垂首而立。
“继续盯。”诸葛俊低声说，“每日谁见了谁，说了什么，换了什么东西，全记下来。尤其注意有没有人私下收大宗货物，或者打听城防、粮道。”
“是。”
“还有，”他顿了顿，“别惊动他们。让他们以为，这只是寻常日子。”
暗衣人退下。诸葛俊转身望向市集，阳光正好，人声渐沸。老者仍在原地坐着，香料已换了五枚鸡蛋、两捆葱、一小袋米。女童蹲在一旁，用炭笔在地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念：“换物平等。”
汉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开始主动跟犹太孩子比划说话。有个男孩甚至把自己的识字本掏出来，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友”字，对犹太同伴说：“这个，是你，我，一起。”
那人听不懂，但笑了，用力点头。
诸葛俊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他的脚步不快，背影沉稳。路过一家铁匠铺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当声。他停下，看了一眼炉火中烧红的铁条，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扇小门，门上挂着块不起眼的铜牌。他推门进去，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贴着几张纸，写着“犹太班日常记录”“市集互动详情”“语言进步评估”。
几名密探正在整理昨夜到今晨的见闻。一人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诸葛俊摆手，径直走到桌前，翻开最新一份记录。
上面写着：卯时三刻，女童首次独立完成物品交换，使用词汇“换”“谢谢”“要”。交易对象为市集菜贩张七，过程平和，对方赠菜以示鼓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提笔在旁边批了一句：“言语通，则心意近。然近而不察，反受其蔽。”
写完，合上册子，交还给密探。
“明日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新的记录。”
“是。”
“另外，加派人手，查查那些香料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卖过。”
他转身出门，阳光刺眼。街上，一群孩子正从市集跑回来，欢笑声远远传来。女童跑在最前头，手里挥舞着一把芹菜，用还不熟练的官话说：“老师！我们买到菜了！”
诸葛俊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碎纸，打着旋儿贴到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