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余音未散,诸葛俊站在东阁窗前,目光从学宫方向缓缓收回。天色渐暗,宫墙内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他没唤人点灯,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掀开笔筒,抽出一支硬毫,又从架上取下一卷新竹简,平铺于案。
他坐下来,袖口压在桌沿,手背青筋微起,蘸墨落笔。
“储君之教,首在知本。”八个字写得方正沉实,不带花巧。他停了停,继续往下写:农为国本,民以食为天。刑罚不可滥,赋役不可重。言路当开,贤才当用。每一条后头,他都补上几句短话——哪年大旱,百姓断粮,他亲赴灾区分粥;哪次边关告急,将士三日无炊,仍死守山口;哪位县令因直言进谏被贬,后来证明所言皆实。
竹简写满三片,他搁下笔,指节有些发僵。窗外传来巡夜内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他没抬头,只将写好的竹简一一摆正,用丝绳系好,放在案角。
第二日清晨,太子与诸皇子奉召入东阁。他们穿的是常服,未着礼冠,进来时依次行礼,动作整齐。诸葛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日写的《储君教化纲要》,见人都到齐了,便道:“今日不讲经,也不考策论,我给你们说几件事。
他声音不高,也不严厉,就像寻常人家父亲叫孩子听训。
“你们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米五文一升,布匹成匹卖,学堂天天开课。可你们知道,十年前是什么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年轻面孔,“有人啃树皮,有人卖儿换粮。边军打仗,箭射完了,拿木棍跟敌人拼。那时候,一块饼能换一条命。”
殿内安静,没人说话。
“现在好了,可这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将来要管这个家,就得知道这屋子是怎么搭起来的。不知道根,就守不住业。”
说完,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任务:每人选一州,查当地农桑、赋税、狱讼、吏治四事,三月内呈报,须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
“别抄地方官送来的折子。”他看着他们,“我要看你们自己走过的路,自己问过的人。”
诸皇子低头应是,神情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当天午后,诸葛俊移驾太极殿西堂,召来负责吏部事务的官员——不是全部,只点了几个老成持重的。他没让他们跪,也没上高座,自己坐在主位一侧,示意他们两边落座。
“眼下科考取士,靠一场文章定终身,太单薄。”他开门见山,“有些人笔下锦绣,办事糊涂。有些人实干能干,却因出身寒微,连考场都进不去。”
一人小心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若改法,恐生纷议。”
诸葛俊点头:“议论总会有的。但咱们不是为了省事才治国,是为了长远。”他拿出昨夜拟好的章程,“我设个‘三阶九评’,你们看看。”
他逐条解释:第一阶考学识,笔试定基础;第二阶试实务,派去县衙或工坊办一件差事,看能不能做成;第三阶观德行,由地方百姓与同僚评议,是否清廉、勤勉、有担当。三阶过后,综合评定,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再分三品,共九品。
“不是一次定终身,三年一复评。”他说,“做得好,升;做不好,降。谁也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随后陆续点头。有人低声说:“此法若行,寒门子弟也有出路了。”
诸葛俊没接这话,只道:“即日起,在各州设‘育才院’,专管本地青年才俊的发现与培养。每年选三十人送京考核,合格者入仕,不合格者退回重训。中央派员督导,不得徇私。”
他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实实在在。
会议结束,官员们退出大殿,脚步比来时轻快。他知道,这办法不会立刻见效,但只要开了头,就会有人跟着走。
接下来半月,他每日抽出两个时辰处理此事。竹简一批批送去誊抄,图册一张张修订,连内侍都知道,陛下最近不爱听奏乐,也不召妃嫔叙话,一门心思扑在这套新制上。
一日傍晚,他独自登上观星台。风比白日凉了些,吹得衣袍贴在身上。台下皇城灯火连片,学宫那边依旧亮着灯,隐约还能听见读书声。他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册子,是刚编好的《国本典要》——把《储君教化纲要》和《三阶九评章程》合在一起,加了序言与总则。
他翻了翻,确认无误,低声自语:“留制度,不留人言;传责任,不传权柄。”
次日清晨,他命人将《国本典要》正式封存。一部藏入宗庙石室,另三部分别送往内阁、学宫、御史台,由三方共同保管,互为监督。任何人想改动其中一条,必须三处联署,再报皇帝亲批。
事情办妥,已是午后。他坐在暖阁里,喝了一碗热粥,觉得身子轻松了些。内侍轻声禀报:“文书已送达各处,学宫那边连夜安排了专人值守。”
他点点头:“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又一次走上观星台。这次没带竹简,也没带笔,只穿着日常的深色长袍,脚步稳稳地拾级而上。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他站在最高处,望着整座皇城。
灯火之下,百姓归家,学子收书,小贩收摊,兵卒换岗。一切如常,无声流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背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脚步没有迟疑。
回到宫中,他换了件厚些的衣服,坐在灯下翻看明日要议的几份公文。其中一份是关于北方某州育才院选址的请示,附了地形图与预算。他提笔批了“可行”,又加一句:“院中须设讲堂、练字房、农事园,让子弟知文识武,通晓民生。”
放下笔,他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头顶。
他起身走到门边,对候在外廊的内侍说:“明早召集东宫讲官,我要亲自过问皇子们的调研进度。”
内侍应声退下。
他没再回案前,而是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天际。那里还是一片墨黑,但最远处的一线地平,似乎已有极淡的灰白渗出来。
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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