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就像一头犯了哮喘的老牛,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著,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把路边的雪堆都熏成了迷彩的。
“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马达声里,陈安坐在后斗的草垛子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坐在他旁边的,是公社派来陪同的干事,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常年熬夜写材料的主儿。
“陈安同志,忍着点,还得颠半个钟头呢。”
赵干事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顺手紧了紧领口。
陈安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磕出一根递过去。
“赵哥,抽根烟,压压风。”
赵干事眼睛一亮。这年头,“大前门”可是硬通货,一般人轻易舍不得抽。他接过烟,就著陈安划着的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那张被风吹得僵硬的脸顿时舒展开来。
“讲究!”
赵干事冲陈安竖了个大拇指,话匣子也就顺势打开了,“到底是当了劳模的人,这气派就是不一样。”
“嗨,啥劳模不劳模的,都是为了集体。”
陈安随口敷衍著,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往赵干事那边飘,“赵哥,听说这次县里开会,还要表彰几个搞外贸的先进集体?是不是跟苏联那边有关系的?”
赵干事一听这话,神色顿时神秘了几分。
他左右瞅了瞅,虽然这拖拉机斗里就他们俩外加一堆草,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似的:
“是有这么回事。咱们县虽然偏,但离边境线不算太远。最近上面风向有点变,虽然明面上不说,但这地下的路子还是有人走的。
陈安的瞳孔微微一缩,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地下的路子?”
他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又给赵干事续上火,“是不是像那种倒腾紧俏货的?我听说哈尔滨那边有个叫‘瓦西里’的,挺有名?”
听到“瓦西里”这三个字,赵干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腿上。
他诧异地看了陈安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兄弟,你一个山里的猎户,消息够灵通的啊?连这号人物都知道?”
“嗨,我哪知道啊。”
陈安面不改色,嘿嘿一笑,“就是前两天在山里碰见几个外地来的收皮子的,听他们闲聊提了一嘴,说是那边的货好,还能换苏联的大镜子和伏特加。”
“那是!”
赵干事放松了警惕,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显摆,“这个瓦西里,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哈尔滨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的‘国际倒爷’。听说他手里有条线,能直接通到老毛子那边。咱们县供销社有时候缺那种特供的苏联货,都得想办法托人找他的路子。”
陈安的心跳快了两拍。
对上了。
刀疤脸临死前吐出来的那个名字,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赵立仁那个老狐狸,跑到哈尔滨去找这个瓦西里,肯定不是为了倒腾两瓶伏特加那么简单。顾家当年在东北留下的那笔“宝藏”,八成跟这条线有关。
“那是挺厉害。”
陈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死死刻在了脑子里,嘴上却岔开了话题,“赵哥,回头我要是想去哈尔滨见见世面,还得麻烦您给开个介绍信啊。”
陈安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却在盘算著待会儿的“正事”。
这劳模的身份,对他来说就是个护身符,是个敲门砖。他得趁著这股热乎劲儿,把手里的资源变现,给家里的好东西找个合法的出路。
好不容易熬到大会结束,陈安婉拒了县里安排的招待饭,借口还要去给村里置办点物资,一溜烟地跑了。
他没去别处,直奔县供销社。
不过这一次,他没去柜台买东西,而是直接敲响了后面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
陈安推门进去,脸上挂著憨厚又自信的笑容。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是县供销社的主任,刘建国。
“刘主任,打扰了。”
陈安也不怯场,把胸前的大红花往正中间扶了扶,生怕别人看不见,“我是靠山屯的陈安,今天刚在县里开了劳模会。”
刘建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哦!是陈安同志啊!快请坐,快请坐!”
一包是用油纸包好的干蘑菇,那是空间里产的极品榛蘑,个头均匀,肉质厚实,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菌香。
另一包,是几块风干的鹿肉脯,色泽红亮,纹理清晰。
“刘主任,您是行家,您给掌掌眼。”
刘建国也是识货的人,一看这两样东西,眼睛就直了。
他拿起一颗榛蘑闻了闻,又捏起一块鹿肉脯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成色绝了啊!”
刘建国感叹道,“咱们县收上来的山货不少,但像这么干爽、这么整齐的榛蘑,那是特级品!这鹿肉也是,处理得太干净了。”
“这是我们靠山屯的一点土特产。”
陈安适时地说道,“你也知道,我们那儿穷,也就靠山吃山。我想着,能不能通过咱们供销社,把这些东西收上去,也算是给集体增加点收入,给社员们换点油盐钱。”
刘建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收购指标是有数的。这种高档货,量少还好说,要是量大”
“量不大。”
陈安早就想好了说辞,“这就是我们在深山里偶尔碰到的,一个月也就那么几十斤。我是想着,这东西既然好,能不能走个‘计划外’的路子?”
“计划外”三个字一出,刘建国眼里的光瞬间亮了。
这就是行话了。
所谓计划外,就是不入公账,或者是以“副食品补充”的名义灵活处理。说白了,就是给供销社的小金库,或者给领导们改善生活用的。
这价格,自然也比统购价要高得多,而且给的往往不是钱,是更紧俏的票证和工业品。
“陈安同志,看来你不仅种地是一把好手,这脑子也活泛啊。”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密谋了一会儿,敲定了大概的价格和交货方式。
陈安走的时候,刘建国甚至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还硬塞给他两张极其难得的自行车票,说是“奖励劳模”。
揣著自行车票,陈安走在县城的大街上,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趟县城没白来。
不仅拿了奖状,还在官方这儿挂了号,更重要的是,把商业版图的第一块砖给砌上了。
至于那个哈尔滨的瓦西里
陈安摸了摸胸口,眼神冷冽。
等把家里的事儿安顿好了,就是去会会那个老毛子的时候了。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安也没让公社的车送,自己从村口走回了家。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家的方向。
他在院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推开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但让他意外的是,屋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顾清禾的询问声,也没有顾安邦的吵闹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快、愉悦,甚至带着点老上海调调的哼唱声。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那声音婉转低回,虽然气息还有些不足,但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快。
陈安愣住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苏婉正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那双做了一半的虎头鞋,一边纳著鞋底,一边轻轻地哼著歌。
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在灯光下泛著健康的红润。原本佝偻的背挺直了,那双总是带着忧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笑意。
听到开门声,苏婉停下了哼唱,转过头来。
看到陈安,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放,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安子回来啦?快,饭都在锅里热着呢,妈这就给你端去!”
那一瞬间,陈安甚至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走两步路都喘、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丈母娘吗?
这精气神,简直比村里那些干农活的老娘们还要足!
看来,那株九叶重楼和灵泉水,是真的起了神效了。
“妈,您您这是全好了?”陈安惊喜地问道。
“好了!全好了!”
苏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得合不拢嘴,“今儿早上起来,我就觉得这胸口也不闷了,气也顺了。刚才试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一点都不累!安子啊,妈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陈安看着眼前这个焕发了新生的老人,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后方稳了。
他也能腾出手来,去干点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