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著雪沫子,顺着门缝往脖领子里灌。
李秘书站在院门口,冻得直跺脚。
他这身中山装在机关大楼里那是体面,到了这荒山野岭,跟纸糊的没两样。
看着面前一脸不耐烦、仿佛刚被人从热被窝里薅出来的陈安,李秘书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又重复了一遍:
“陈安同志,这是张县长的命令。”
他推了推鼻梁上被冻得起雾的眼镜,语气加重了几分:
“县里有紧急情况,涉及面很广。县长点名要听取你这个‘劳模’的意见,车就在外面等著,刻不容缓。”
陈安揣着手,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在吐瓜子皮。
李秘书愣住了。
他当秘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硬的刺头。
别说是个农民,就是公社书记,听到“县长召见”这四个字,那也得屁颠屁颠地赶紧穿鞋往外跑。
这小子倒好,连门都不让进?
“陈安同志!请你端正态度!”
李秘书急了,官腔也不由自主地摆了出来,“这是政治任务!你知道耽误了大事,是什么后果吗?”
“能有啥后果?”
陈安嗤笑一声,歪著头,用下巴指了指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天大的事,那也是明天的事。”
“所以,没空。”
李秘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洗洗脚水?
给媳妇揉脚?
就为了这点破事,拒绝县长的连夜召见?
“你你简直是”
李秘书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安的手指头都在哆嗦,“简直是不可理喻!乱弹琴!在你眼里,县长的命令还没有你媳妇的洗脚水重要?”
“那是自然。”
陈安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带着几分鄙视:
“县长是大家的县长,媳妇是我自己的媳妇。这天底下,除了生老病死,就数哄媳妇开心最大。您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别耽误我干正事。
说完,他作势就要关门。
“你敢!”
李秘书一步跨上前,死死抵住门板,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要是真把人带不回去,他这秘书也别干了。
“陈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车你是上得上,不上也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
“吱呀——”
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顾清禾披着那是件紫貂大衣,手里端著个搪瓷脸盆,站在门口。
热气从盆里升腾起来,熏得她那张俏脸红扑扑的。
她看着门口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了看那一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的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男人,又在犯浑了。
“陈安。”
她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却透著股子管家婆的威严。
陈安一听这动静,刚才那股子横劲儿瞬间就没了一半。
他回头,换上一副笑脸:
“怎么出来了?外头冷,赶紧进屋,水凉了我再给你添热的。”
顾清禾没理他,而是歉意地冲著门口目瞪口呆的李秘书点了点头。
“李秘书是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这口子脾气倔,属驴的,得顺毛摸。”
“谁属驴了”陈安小声嘀咕。
顾清禾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把根本没打算用的斧头,放到一边。
“去吧。”
她帮陈安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温柔却坚定,“县长这么晚找你,肯定是有急事。你是劳模,是咱们村的脸面,不能耍小性子。”
“可是你的脚”
陈安皱眉,一脸的不情愿,“那水都打好了。”
“我自己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烫著?”
顾清禾被他这副黏糊劲儿弄得脸一红,当着外人的面,只能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晓说s 追最鑫章結”
这一把掐得不疼,倒是把陈安的心给掐酥了。
他看着媳妇那双在夜色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爽终于散了。
“行吧,听媳妇的。”
陈安转过身,看着如释重负的李秘书,脸上的表情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懒散。
“走是可以走。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
“大过年的,我去见领导,不能空着手吧?那多不懂事。”
李秘书一听这话,嘴角直抽抽。
这小子,刚才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儿,现在又要送礼?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用不用!县长清廉,不兴这一套!”李秘书赶紧摆手。
“那不行。”
陈安脖子一梗,“这是我们靠山屯的心意,是群众的一片热心!你要是不让我带,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贫下中农,那我就不去了!”
李秘书被他这顶大帽子扣得直翻白眼。
“带!带!你爱带啥带啥!只要你肯上车就行!”
他算是服了。
只要能把这尊大佛请回去,别说带土特产,就是带头猪,他也认了。
“等著。”
陈安把门一关,转身去了后院。
没过两分钟,他就回来了。
肩膀上扛着一个灰扑扑、还打着补丁的麻袋。
那麻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就不轻,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着!”
陈安单手把麻袋往吉普车后备箱里一扔,“咣当”一声闷响,听得李秘书眼皮一跳。
这啥玩意儿?
听着像石头似的。
该不会是自家种的红薯土豆吧?
李秘书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麻袋,又看了看一身羊皮袄、怎么看怎么像个土匪的陈安,心里暗暗摇头。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去见县长,就拿这种破烂玩意儿当礼?
也不怕到时候丢人现眼。
“开车!”
李秘书钻进副驾驶,没好气地吩咐司机。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一阵雪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路上,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尴尬。
陈安坐在后座,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没点着的烟,眼神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李秘书透过后视镜观察著这个年轻人。
明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村汉,可这小子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却让他这个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的老人都有点看不透。
不紧张,不局促,甚至还有点无聊?
“咳咳,陈安同志。”
李秘书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想要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待会儿见了领导,说话注意点分寸。别把你那套江湖习气带到县委大院去,那是严肃的地方。”
“还有你那个麻袋”
他指了指后面,“要是真就是些萝卜白菜,我看就别往里拿了,放传达室就行。领导不缺那口吃的。”
陈安回过神,看了一眼李秘书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李大秘书,您这就外行了不是?”
他拍了拍身边的座椅,语气悠哉:
“萝卜白菜那是给猪吃的。我这麻袋里装的,可是能让死人张嘴、活人跳舞的好东西。”
“您要是现在不让我拿进去,待会儿县长怪罪下来,说我陈安不懂礼数,这锅您替我背?”
“你!”
李秘书被噎得半死。
这小子,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
“行!你拿!我看你能拿出什么花儿来!”
李秘书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心里却在冷笑: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等会儿你把那一袋子烂红薯倒在县长办公桌上的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吉普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半个多小时后,驶进了县委大院。
此时已经是深夜。
办公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李秘书领着陈安,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
“咚咚咚。”
“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威严的声音。
李秘书推开门,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县长,陈安同志到了。”
陈安也不客气,扛着那个脏兮兮的麻袋就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烟雾缭绕。
除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张县长,沙发上还坐着三四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一个个面色凝重,正对着桌上的一张地图指指点点。
看到陈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尤其是看到他肩膀上那个与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破麻袋时,几个局长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像什么样子?
简直是有辱斯文!
“陈安同志,辛苦了。”
张县长倒是没在意,站起身,虽然满眼血丝,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这么晚把你叫来,是有个急事”
“县长,急事咱先放放。”
陈安打断了县长的话。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那个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秘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冲上去呵斥。
只见陈安解开麻袋口的草绳,抓住麻袋底,动作粗鲁而豪横地往上一提。
“哗啦——”
东西倾泻而出。
不是土豆。
不是红薯。
更不是什么萝卜白菜。
那是几团颜色鲜艳、毛色光亮的东西,还有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
当看清桌上那些东西的真面目时。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秘书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几个局长更是霍然起身,椅子倒了都没察觉。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张县长,此刻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反应过来。
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一屋子被震傻了的领导,咧嘴一笑:
“各位领导,大晚上的加班辛苦。”
“这是咱们靠山屯的一点‘土特产’,给各位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