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一阵低沉有力的马达轰鸣声,碾碎了靠山屯午后的宁静。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这动静,跟平时那破拖拉机的“黑烟嗓”完全不同。它浑厚、顺滑,听着就透著一股子“公家饭”的高级味儿。
村口的大杨树下,一群正在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噌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我的娘,吉普车!”
“还是那个绿皮的!县里的大官来了?”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辆沾满了泥点子、却依然威风凛凛的嘎斯69,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村口。
车门一开。
一条穿着翻毛皮鞋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陈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他没穿那件羊皮袄,而是披着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那是临走时张县长硬塞给他的,说是怕路上风硬,冻著咱们的劳模。
“陈安同志,慢点。”
驾驶座上,县长的专职司机小王跳下来,一脸殷勤地绕过来,帮陈安关上车门,顺手还递过来两个网兜。
“这是县长特意嘱咐的,两瓶茅台,两条中华。让您拿回去给老爷子尝尝鲜。”
小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口,却像是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全场炸裂。
所有人,包括正在大树底下抽旱烟的老支书王铁柱,眼珠子都差点瞪得掉地上。
茅台?
中华?
这俩词儿,对于靠山屯的社员们来说,那基本上就等同于传说。那是供销社里摆在最顶层、连看都不让随便看的宝贝,那是只有在广播里才能听到的名词!
可现在,这两样“神物”,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装在网兜里,递到了陈安手上?
而且,还是县长的司机亲自送回来的?
“多谢了,小王。
陈安接过网兜,神色淡然,仿佛手里提着的不是国酒国烟,而是两斤猪肉炖粉条,“回去替我谢谢县长,改天我再进山弄点好东西,去县里看他。”
“好嘞!陈哥您忙,我先回了!”
小王敬了个礼,钻进车里,一脚油门,吉普车卷起一阵雪雾,潇洒地走了。
只留下陈安一个人,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站在村口,面对着全村人那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目光。
“安安子?”
王铁柱磕了磕烟袋锅子,手有点哆嗦,嗓子眼像是被鸡毛堵住了,“这这是县长的车?”
“啊,是。”
陈安笑了笑,把手里的烟拆开一条,随手抽出一包扔给王铁柱,又散了一圈给周围看傻了的村民。
“去县里开了个会,顺道汇报了一下思想工作。县长客气,非让人送我回来,拦都拦不住。”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王铁柱捧著那包红彤彤的“中华”,手都在抖。
他活了半辈子,抽过最好的烟也就是几毛钱的大前门。这中华烟,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这这可是中华啊”
他喃喃自语,看着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陈安打死黑瞎子、弄来缝纫机,大家还只是觉得这小子命硬、运气好、有点蛮力。
那么现在,这份敬畏已经完全变了质。
能让县长派专车送,能拿茅台中华当伴手礼,这还是那个在山沟里刨食的猎户吗?
这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佛啊!
“我就说嘛!”
人群里,刘二赖那个大嘴巴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陈安这小子肯定不简单!你们想啊,谁家猎户能像他这样,进山跟逛后花园似的?那是山神爷赏饭吃!搞不好他会点啥法术!”
“对对对!我听隔壁村神婆说,有些高人就是隐居在山里的。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通天!”
“怪不得那帮盗猎的进山就没影了,估摸著是被安子给做了法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就偏到了姥姥家。
在这些淳朴又迷信的村民眼里,陈安现在的形象,已经从“暴发户”升级成了“半仙儿”。
那眼神里,除了羡慕嫉妒,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陈安听着周围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解释,也没反驳。
在这个年代,有点神秘感是好事。
让人摸不透底细,别人才不敢轻易动你。这层“隐世高人”的皮,披着也挺好,省得以后拿点啥好东西出来,还得费劲巴拉地编理由。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我得回家了。”
陈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拎着那两瓶能换半个村子粮食的茅台,在一众村民近乎膜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
“这就是排面啊。”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有了今天这一出,再加上跟供销社刘主任谈好的路子,以后他在县里、在村里,那基本上就是横著走了。
商业版图的第一步,算是彻底踩实了。
心情大好。
陈安哼著小曲儿,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走到自家院门口,大黄狗摇著尾巴迎了上来。
“去去去,一边玩去。”
陈安用脚尖拨开大黄,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顾清禾惊喜的笑脸,或者是那一句软糯糯的“回来了”。
然而。
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温馨。
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那个总是坐在炕边缝衣服的身影。
空气里,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呕——!”
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干呕声,从外屋地的角落里传来。
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网兜“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两瓶茅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差点碎了。
他顾不上心疼酒,猛地冲了过去。
只见昏暗的角落里,顾清禾正蹲在痰盂边上。
她那件粉色的小棉袄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单薄的背脊随着剧烈的干呕一阵阵地抽搐著。
她一手死死抓着痰盂的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紧紧按著胸口,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清禾!”
陈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后,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哪不舒服?”
顾清禾听到他的声音,身子颤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红润娇艳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却失了焦距,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惊慌,有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呕”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酸涩的感觉直冲喉咙,让她根本控制不住,再次低下头,对着痰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别别过来”
她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味道难闻”
“难闻个屁!”
陈安急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味道不味道。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心里更是慌得没底。
“走!去医院!咱们这就去县医院!”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这好好的大活人,怎么突然就吐成这样了?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别不用”
顾清禾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态度却很坚决。
她抓着陈安的衣领,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一下呼吸。
然后,她抬起眼帘,看着陈安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恐慌的脸,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陈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可能不是病了。”
陈安一愣,脚步猛地顿住,低头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不是病?那是啥?”
他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吃撑了?”
顾清禾看着他这副呆样,原本难受得要命的胃,竟然莫名地舒服了一点。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红晕,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细若蚊蝇,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陈安的耳边炸响:
“我这个月那个一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