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日,清晨,广西,南宁军校。
冬日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凛冽的寒气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邕江两岸起伏的山峦与寂静的谷地。南宁城外的军校大操场上,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这片往日清晨尚显静谧的土地,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期待。
一场被寄予了扭转乾坤厚望的军事现代化实验,即将在这片南国的清冷中,正式拉开序幕。
他们的正对面,是同样列队肃立的三百名广西军官和一千三百名士兵。这些官兵,是李宗仁、白崇禧从桂系军队中精心遴选出的骨干与精锐,大多经历过战火洗礼,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他们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棉军服,打着绑腿,虽然装备简陋,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因寒冷而轻轻跺脚的声音。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对面那群高鼻深目、气质迥异的德国教官身上,眼神中混杂着对未知的好奇、对强者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兵的对新事物的审视与挑战。
整个操场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寂静,只有旗杆顶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立正——!”值星官一声嘹亮的口令,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所有官兵身形一振,挺胸收腹,目光更加锐利。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到操场边缘停下。身着戎装、外披将校呢大衣的李幼邻,在黄季宽主席以及几名高级军官的陪同下,快步走上了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又看向对面那群代表着当今世界一流陆军水平的德国顾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责任。
“军官先生们!士兵们!”
开场白简洁而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从今天,此刻起,我们将共同开始一段艰苦卓绝的旅程。”海因里希的目光缓缓扫过中国官兵的面庞,仿佛要看清每一个人,“我们来到这里,并非因为你们的军队弱小——恰恰相反,我们听闻过诸位的勇敢与坚韧。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将德意志帝国陆军历经战火考验、用鲜血总结出的最先进的战术、训练和组织体系,与诸位的勇气、热忱以及保卫家园的决心相结合。”
他略微停顿,让翻译官跟上,也让话语的力量沉淀下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诸位锻造成一支真正现代化的、能够在未来任何复杂战场上克敌制胜的精锐力量!”
“记住我的话!”海因里希少校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严格的、近乎无情的纪律!专业的、深入骨髓的战斗技能!以及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医疗之间无间的、如臂使指的协同!这三者,是通往胜利之门的唯一基石!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最后,他猛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训练——现在开始!”
第一幕:步兵基础——从钢铁队列到“捷克利齿”
随着海因里希的口令,德军顾问团迅速行动。负责步兵训练的二十余名德军士官和低级军官,如同精确的钟表零件,迅速分散到各个步兵方阵前。
训练,从最基础、也最枯燥的步兵队列操典开始。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
德军士官们用略显生硬、但却异常清晰准确的中文口令,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摆臂的角度、步幅的大小、转体的节奏、甚至目光的方向,都要求达到教科书般的标准。
一名年轻的上等兵因为紧张,在“向右转”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负责他这一排的德军士官,一位名叫施耐德的军士长,立刻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中文低沉地说道:“士兵!你的脚下是战场,不是家里的热炕头!重心,要稳!再来一次!向右——转!”
“纪律!纪律始于队列!”这句话,几乎成了所有德军步兵教官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们不厌其烦地解释:“整齐划一的队列,培养的是绝对的服从性和集体意识。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任何一个士兵的慌乱和错误,都可能葬送整个小队!”
整整一个上午,操场上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皮靴踏地的轰鸣。寒冷的天气里,许多官兵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起初,一些经历过实战的老兵对此颇不以为然,觉得这是“花架子”,但在德军教官严厉到苛刻的要求下,他们逐渐感受到,这种极致的整齐背后,所蕴含的那种令行禁止、凝聚如一的强大力量。
下午,训练内容升级。当十几个长条木箱被打开,露出里面涂着厚重防锈油、散发着机械与枪油混合气味的崭新枪械时,所有步兵官兵的眼睛都亮了下来。
这就是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zb-26式轻机枪!
“注意看!”一名德军轻武器教官拿起一挺zb-26,动作熟练地将其分解成几个大件,然后开始详细讲解其结构原理、性能特点、日常保养要点以及常见的故障排除方法。官兵们围拢过来,屏息凝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792毫米口径,20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500发,有效射程600米……”教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它与重机枪不同,它更轻便,伴随步兵班排进攻,提供及时的火力支援。它是你们进攻的矛头,也是防御的支点!”
讲解完毕,便是实际操作。军官和选拔出来的骨干士兵被分成小组,在教官的指导下,开始反复进行拆装练习。冰冷的金属部件在手中传递,油脂沾满了双手,但每个人都学得极其认真。拆开,组装,再拆开,再组装……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第二幕:炮兵入门——仰望“战争之神”
在操场另一端,临时划出的一片更广阔的区域,则成为了炮兵的训练场。这里的气氛,比步兵区域更加凝重和……“沉重”。
五门施耐德1919型105毫米山炮、十门施耐德1923型75毫米山炮和八门施耐德1922型75毫米野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蹲伏在炮位上。对于绝大多数来自步兵部队、最多只见过迫击炮的广西官兵来说,这些拥有长长炮管、复杂结构轮子和厚重防盾的火炮,无疑是震撼人心的“庞然大物”。
德军派来的炮兵教官,是一位名叫霍夫曼的退役炮兵上尉,性格沉稳,经验丰富。他没有急于教授如何开炮,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
“这是炮闩,这是身管,这是制退复进机,这是方向机和高低机……”霍夫曼上尉指着火炮的各个部件,用缓慢的语速讲解着,“认识它们,了解它们的功能,是安全操作的第一步!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军官们,尤其是那些被选拔出来准备培养成炮兵军官的人,紧紧围在火炮周围,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努力记忆和理解着这些陌生的术语和结构。有人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有人则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冰冷的钢铁,感受其中蕴含的力量。
而普通的炮兵士兵们,则从最基础的体力活开始:如何合力将沉重的火炮推入预设阵地;如何利用撬棍和木板在复杂地形上移动炮轮;如何将炮弹从弹药箱中取出,检查引信,然后根据口令,模拟装填;更重要的是,如何伺候那些用来拖炮的骡马——在这些钢铁巨兽完全机械化之前,这些沉默的牲口仍是炮兵最重要的机动力量。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皮革、马粪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海因里希少校巡视炮场时,对霍夫曼上尉和周围的炮兵军官们说:“先生们,你们将来要驾驭的,是‘战争之神’!但神只的力量需要凡人以最严谨的态度去引导。你们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让大地轰鸣,而是如何安全、精确地驾驭这些钢铁骏马。只有当你们能像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样指挥它们时,才能谈得上在未来的战场上,按照你们的意志去摧毁敌人!”
第三幕:工兵与辎重——无声的支柱
工兵的训练场选在了一片土质松软的区域。德军工兵顾问,一位名叫鲍尔的少尉,正带着士兵们演练最基本的野战工事构筑。
“散兵坑,不是随便挖个洞就行!”鲍尔少尉跳下一个刚挖好的散兵坑,比划着,“深度要足以保护大半身位,底部要留有排水沟,胸墙要拍实,既能挡子弹,又能做射击依托!”
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锹和十字镐,奋力挖掘着。南方的红土地在冬季依然坚硬,不一会儿,许多人就已满头大汗。
“机枪阵地!注意射界!要形成交叉火力!”
“交通壕,要曲折,防炮击,连接各个阵地!”
“保护自己,才能更有效地消灭敌人!”鲍尔少尉的吼声在工地上回荡。工兵作业看似不起眼,却是保存自己、稳定战线的基础。
与此同时,在靠近仓库的区域,辎重分队的训练也在同步进行。德军负责后勤的顾问,一位名叫韦伯的行政官员,正在讲解物资管理的流程。他带来了德军的标准表格和登记制度。
“每一箱弹药,每一袋粮食,都要有明确的编号、来源、去向记录!”
“炮弹的储存,要分类,要防潮,要定期检查!”
“建立前送补给点,规划运输路线,计算每日消耗……”
韦伯顾问反复强调:“先生们,不要以为打仗只是前线士兵和军官的事情。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在于它有多少枪炮,更在于它能否持续地将弹药和粮食送到需要的地方!后勤体系的混乱,将直接导致前线的崩溃!你们的工作,看似平凡,却至关重要!”
第四幕:医疗启蒙——生命的守护者
在校舍临时改造的医务教室内,气氛则相对安静许多。德军派遣的随队军医,赫尔穆特博士,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温和的中年人,正在给选拔出来的士兵卫生员上课。
他打开一个标准的德军野战急救包,逐一拿出里面的物品:“止血带,用于控制肢体大动脉出血,这是挽救生命的第一关键!三角巾,用于包扎伤口、固定骨折肢体……”
赫尔穆特博士一边讲解,一边在充当模特的士兵身上演示。他手法熟练,讲解清晰。
“压迫止血点在这里……”
“骨折固定,要超过上下两个关节……”
“在战场上,专业的军医是宝贵的,但数量有限。很多伤员能否活下来,取决于受伤后最初几分钟的处置。因此,每一个士兵,都应该懂得最基本的自救和互救知识。而你们,作为卫生员,责任更加重大!时间就是生命,这是战场医疗的第一准则!”
夜幕降临:总结与展望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山脊之后,凛冽的寒风再次席卷操场,第一天的强化训练终于宣告结束。官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尘土和汗渍,列队返回营房。虽然身体极度疲劳,但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接触了新知识、看到了更广阔天地的兴奋与思考。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日,于中国广西南宁。训练伊始。”
“官兵身体素质普遍良好,服从性尚可,对新鲜事物表现出较强的求知欲,此乃良好基础。”
“然,其现代军事技术基础极为薄弱,近乎于零。对于技术兵器的认知,多停留在‘使用’层面,对原理、维护、协同战术概念模糊。炮兵与机枪之协同运用,更是遥远之目标。”
“总体印象:此部队犹如一块深埋于砾石中的璞玉,材质坚韧,却需大力打磨雕琢。假以时日,辅以最严格、最系统的训练,或可成器。”
“前路漫漫,挑战巨大。唯依靠严谨之态度、科学之方法,以及极大之耐心,方有可能致胜。”
深夜对谈:兵工厂的捷报
就在海因里希写下日记的同时,南宁城内,李幼邻的临时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他刚刚送走黄季宽主席,便立刻召见了从柳州兵工厂连夜赶来的厂长黄嵘。
黄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顾不上喝口水,便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份详细的清单,双手递给李幼邻:“公子!柳州兵工厂一切顺利!新到的设备和上海来的老师傅们配合默契,工人们干劲十足!这是截至目前的生产清单,请您过目!”
李幼邻接过清单,就着明亮的电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武器类:
元年式步枪:600支
马克沁重机枪:19挺
沪造82毫米迫击炮:23门
沪造75毫米山炮:4门
弹药类:
792毫米毛瑟圆头步枪弹:210,000发
82毫米迫击炮弹:4,000发
75毫米山炮炮弹:500发
人员:新招募并完成初步培训的本地工人:400名。
“好!很好!”李幼邻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连续说了几个“好”字。在短短时间内,能达到这样的产量,并且质量经过检测都符合标准,这充分证明了黄嵘的能力和柳州兵工厂的潜力。他亲自给黄嵘倒了一杯热茶,“黄厂长,辛苦了!你和厂里的老师傅、工人们,都立了大功!”
“不敢当,公子!这是卑职分内之事!”黄嵘接过茶,激动地说。
“现有的生产要维持好,质量是第一位的。”李幼邻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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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副官抬过来三个长条木箱。李幼邻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是三挺崭新的、泛着蓝黑色幽光的zb-26轻机枪。接着,他又指着旁边几个沉重的木箱和一卷卷图纸:“这是zb-26的全套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模板,以及我从欧洲专门订购的六百吨斯柯达兵工厂出品的特种合金钢坯料。”
黄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枪身和图纸,如同抚摸稀世珍宝。
“黄厂长,”李幼邻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们有了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但我们还缺一种至关重要的武器——性能可靠的轻机枪!zb-26,就是世界顶尖的轻机枪!我希望柳州兵工厂,立即抽调最精干的技术力量,成立攻关小组,以这三挺样枪和这些图纸、模板、钢材为基础,着手仿制,并最终实现自主生产zb-26轻机枪!这是我们下一步全面提升步兵班排火力的关键所在!有没有信心?”
黄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斩钉截铁地答道:“公子!有您弄来的这些图纸、样枪和特种钢,要是再仿制不出来,我黄嵘就没脸当这个厂长了!厂里的老师傅们憋着一股劲呢!我们一定尽快拿出样品!”
“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尽快吃透技术,拿出我们广西自己造的‘捷克式’!”李幼邻用力拍了拍黄嵘的肩膀,“柳州,将是我们广西真正的工业基石和强军之源!拜托了!”
送走满怀激情的黄嵘,李幼邻独自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南宁城一片寂静,只有军校方向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军校里,德式训练正在严格进行;柳州城中,兵工厂的炉火正熊熊燃烧。一支军队的骨架与灵魂,一个军工体系的雏形,正在这南国的冬夜里,悄然孕育、生长。
前路依然漫长,布满了未知的挑战与风险。但此刻,李幼邻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在这片红土地上,扎下了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