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丛林的枪声与伦敦唐宁街的怒吼,经过电波的扭曲与放大,最终在远东的政治中心——南京,引发了一场激烈程度不亚于战场厮杀的口水战。当大英帝国的抗议与求援电报,带着惯有的傲慢与难以掩饰的焦灼,抵达国民政府外交部,并最终呈送至憩庐蒋总司令案头时,这位正为江西特殊进展不顺、华北“失控”而心烦意乱的领袖,非但没有感到棘手,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光芒。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天赐良机,一个可以将令他寝食难安的头号政敌——以李宗仁、白崇禧、李幼邻为核心的“南方军委”集团,彻底钉在“破坏邦交、勾结乱党、危害党国”耻辱柱上的绝佳机会。
“好!好!好!”蒋总司令连说三个好字,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敲打着那份来自伦敦的电文抄件,“李德邻、李幼邻,你们这次把手伸到缅甸去了!勾结乱党,袭击友邦,破坏国际和平,证据确凿!看你们这次如何狡辩!”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民族大义的制高点上,挥动道德与法统的利剑,将南方那伙“割据军阀”批驳得体无完肤,从而夺回在舆论和政治上的主动权的美妙景象。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甚至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情报核实与外交研判,一份以国民政府主席兼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总司令名义签发、措辞极其严厉、并明码通电全国乃至世界的《斥南方军委李宗仁等勾结乱党、破坏邻邦安定通电》,便从南京的电台汹涌而出,瞬间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通电开篇,便以“领袖”口吻,痛心疾首地陈述“接英吉利友邦紧急照会,惊闻我西南边境之外,缅甸地方突生重大变乱,乱党武装袭击英缅当局,戕害官员,祸乱地方,破坏友邦之行政秩序与领土安宁”,随即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南方:“然据多方查证及友邦所提供之确凿情报显示,此番缅甸乱事,绝非寻常匪患,实有我国内某些不顾大局、别有用心之军事政治集团,暗中操纵、资助、乃至直接指挥之重大嫌疑!此等集团,罔顾国家民族之大义,无视国际公法与外交礼仪,为一己之私利与扩张野心,竟悍然插手他国内政,资助武装叛乱,其行径实与帝国主义之侵略颠覆无异,严重损害我华夏民族爱好和平、尊重邻邦之国际声誉,破坏我国与友邦之传统友谊,更将我国家置于极端危险之外交境地!”
通电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西南边境”、“某些军事政治集团”、“李德邻等”的措辞,已是昭然若揭。通电最后,蒋总司令以“国家元首”和“三军统帅”的身份,厉声质问并发出警告:“李宗仁、白崇禧暨南方军委诸人:尔等身为党国军政大员,深受国恩,当此国难方殷、亟需团结御侮之际,不思精诚报国,反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勾当,究竟意欲何为?今着令尔等,立即停止一切对境外非法武装之任何形式之支持与联系,并就此事件向中央政府、向全国民众、并向国际社会做出明确交代!若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则中央政府为维护国家统一、外交尊严及东亚和平计,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之措施,届时一切严重后果,均由尔等自负!”
这道通电,如同一盆滚油,泼在了本已暗流汹涌的国内政局上。全国舆论瞬间炸锅。支持中央的报纸连篇累牍,痛斥南方“军阀行径”、“祸国殃民”;中间派和自由知识分子则惊疑不定,既对“插手缅甸”感到匪夷所思,也对中央如此高调、急切地指控感到疑虑;而南方控制区及同情南方的媒体,则立即进入反击状态。
通电发出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同样以明码发出、但署名仅为“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总司令 李宗仁”的《驳蒋中正无端污蔑、挑拨内战之通电》,便从南宁的电台强力发出,其措辞之强硬、反驳之直接、揭底之狠辣,较之蒋总司令的通电,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德邻的电文,开篇便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蒋中正先生钧鉴:惊闻阁下以国府主席之尊,不询事实,不察真伪,仅凭英人一纸照会,便急不可耐,通电全国,以莫须有之罪名,横加于余及南方同袍之身。如此行事,岂是泱泱大国元首应有之风范?实与市井泼妇之骂街无异!”
随即,他直入核心,进行斩钉截铁的否认与反击:“阁下电文所指,所谓‘南方军委勾结缅甸乱党、插手他国内政’云云,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我南方军委自成立以来,一切行动,皆以保卫国土、抵抗外侮、安定地方、建设民生为宗旨,此心此志,天日可鉴,绝非阁下几句空口白话所能污蔑!缅甸发生何事,余不知,亦与我南方无涉!阁下既言之凿凿,谓有‘确凿情报’、‘多方查证’,何不将证据公之于众,让四万万同胞、让全世界都看看,究竟是怎样的‘铁证’,能让蒋总司令如此迫不及待地对自己的袍泽同僚扣上这般严重的罪名?若拿不出证据,阁下今日之所为,便是公然污蔑,挑拨离间,破坏抗日团结之大局,其心可诛!”
电文至此,语气陡然转为凌厉,反守为攻,直戳蒋总司令与南京政府最敏感、也最尴尬的痛处:“倒是蒋主席与南京政府,近年来对列强之态度,颇令人费解,亦令国人寒心!去岁淞沪,十九路军将士浴血抗倭,中央坐视不救,反有掣肘之举,此非虚言吧?今有英吉利,其帝国行径,世人皆知。其支持吐蕃地方分裂势力,屡屡进犯我川边,企图分裂我华夏国土,此乃铁一般之事实,天下共见!对此,蒋主席与中央政府,可曾有过如今天这般义正辞严之通电谴责?可曾有过半分强硬之外交行动?没有!唯有隐忍、退让、乃至暗通款曲!如今,英人在其殖民地遇了麻烦,倒忙不迭地来质问、污蔑起自家人来了!试问蒋总司令,您对列强侵我主权、裂我疆土之行径,视而不见,忍气吞声;对友军抗敌御侮、保境安民之行动,横加指责,百般刁难;如今更对毫无根据之污蔑,如获至宝,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助纣为虐,这究竟是何道理?莫非在蒋总司令心中,英吉利等列强之利益,竟重于我华夏民族之主权与尊严?阁下今日通电,究竟是在维护‘国家统一、外交尊严’,还是在替列强张目,行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这最后一段质问,如同匕首投枪,犀利无比。李德邻巧妙地将“缅甸事件”这个真假难辨的指控,与英国干涉西藏、中央政府应对软弱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挂钩,瞬间将舆论的焦点从“南方是否插手缅甸”,扭转为“中央为何对列强软、对自己人硬”?“莫非蒋总司令更看重列强利益”的诛心之问,更是直指蒋总司令执政合法性与民族立场的核心。
通电末尾,李德邻以悲愤而决绝的语气收尾:“国难至此,强敌环伺,吾辈军人,本当捐弃前嫌,枪口一致对外。然若中央执意颠倒是非,认敌为友,视袍泽如寇仇,则我南方军民,为扞卫抗日救国之宗旨,为保全国家民族之元气,亦唯有自力更生,另谋救国之道!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忠奸善恶,历史终将审判!吾等问心无愧,静待天明!”
李德邻的这份驳斥通电,如同一记精准的反手耳光,抽得南京方面猝不及防。其逻辑之清晰、反击之有力、特别是揪住“英国干涉吐蕃、中央应对不力”这个软肋猛打的策略,瞬间在全国舆论场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响。原本许多对“缅甸事件”将信将疑、或持中立观望态度的人们,立刻将注意力转向了中央政府的“双重标准”和对列强的“软骨病”上。知识界、青年学生、乃至部分中间派军阀,对南京的质疑与不满声浪陡然升高。蒋总司令“大义凛然”的领袖形象,非但没能树立起来,反而因李德邻的犀利反击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里外不是人。
更让蒋总司令和南京外交部门如坐针毡的是,国际社会的反应并未如他们预期般一边倒地支持英国、谴责南方。法国和美国方面,几乎在李、蒋通电大战的同时,通过其驻华外交渠道,向南京国民政府表达了“关切”。
法国的表态相对含蓄但立场明确。法国驻华公使在会见南京外交部长时表示:“法兰西共和国政府一贯主张尊重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反对任何形式的殖民压迫。对于英属缅甸发生的事件,法方正在了解。但法方必须提醒贵国政府,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位刚刚领导了卓有成效的抵抗外敌入侵、并成功收复国土的军事指挥官进行公开指控,是极不慎重,且可能严重破坏远东地区脆弱稳定的行为。李将军在抵抗倭寇侵略中表现出的勇气与能力,赢得了包括法国在内的许多国家的尊敬。希望贵国政府能够以事实为依据,谨慎处理此事,避免局势复杂化。” 这番话,等于是委婉地告诉南京:我们法国不认为李幼邻会干这种没谱的事,你们没证据就别乱咬,别惹恼了这位我们正在争取的、有用的“抗日前线将领”,破坏我们在远东的利益平衡。
美国的表态则更加直白,带着一股“事不关己,但别惹麻烦”的务实味道。美国国务院通过其驻华大使馆发表了一份非正式但流传甚广的声明,核心意思是:“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对远东地区的和平与稳定高度关注。对于近期涉及英属缅甸及中国南方政治人物的争议,美方注意到目前公开信息中缺乏经得起检验的实质性证据。美方一贯主张,国际争端应通过和平、外交途径解决,任何指控都应建立在坚实的事实基础上。在证据明确之前,仓促的论断和公开指责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而可能加剧地区紧张,影响各国在华商业利益与侨民安全。美国希望有关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对话澄清事实。” 美国人的意思很清楚:你们吵归吵,但别打起来,影响了我们在华夏的生意和侨民安全。至于李幼邻有没有干,我们没证据,也不关心,只要不耽误我们赚钱和维持东亚“门户开放”的现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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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美这种近乎“拉偏架”的态度,让原本指望国际社会、至少是西方列强能同声谴责南方、给自己撑腰的蒋总司令和南京政府,瞬间陷入了尴尬与孤立。他们猛然意识到,在法、美眼中,一个能在东北顶住倭寇、在华南有实力、且似乎愿意在某种程度上与西方进行有限合作的李幼邻,其战略价值与可预期性,似乎远远超过了一个内忧外患、屡屡失信、且对列强(尤其是英国)依赖性更强的南京中央政府。在远东这盘大棋上,李幼邻这颗棋子,正变得越来越“有用”,而南京这颗棋子,则显得有些“碍事”了。
面对李宗仁强有力的反驳、国内舆论的剧烈反弹、以及法、美意料之外的“不配合”,蒋介石在憩庐内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无法拿出李宗仁勾结缅甸独立军的“铁证”——“南风”的行动极其隐秘,所有联系都通过多重渠道和死信箱,人员身份严格保密,使用的又是日制武器,刻意混淆视听。他更无法就“英国干涉西藏、中央应对不力”这个致命问题做出有力辩解,那是他执政以来无法抹去的污点与软肋。继续发电报对骂?只会越描越黑,徒增笑柄。发动军事讨伐?且不说江西正值紧要关头,华北宋哲元态度暧昧,两广、两湖、黔、滇、东北已连成一片,兵强马壮,真打起来胜负难料,更会坐实他“挑起内战、破坏抗日”的罪名。
最终,蒋总司令只能将一腔邪火发泄在身边的幕僚和物品上,摔碎了书房里又一套心爱的茶具,然后强令宣传部门加强对南方“割据”、“破坏统一”的舆论攻击,并严令戴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找到南方“勾结缅甸乱党”的证据。然而,在公开层面上,这场由他挑起、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政治与舆论阻击战,却以他的哑口无言、进退失据而草草收场,不仅没能打击到南方,反而进一步损害了中央政府的权威与他个人的威信,也让全国民众更加看清了南京当局在面对内外问题时的双重标准与虚弱本质。
就在南京的喧嚣与无奈逐渐平息之时,遥远的缅甸丛林,战斗并未因高层的口水仗而停歇,反而进入了更加残酷的阶段。伦敦的怒火与焦虑,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军事压力。在首相和殖民部的严令下,英印当局从印度腹地紧急抽调了包括两个营的锡克步兵、一个营的廓尔喀步枪兵以及大量印度籍辅助部队在内的约五千人,组成“东部山区特遣队”,在皇家空军数架老旧的双翼机掩护下,气势汹汹地开进克耶邦山区,誓言要“碾碎叛匪,恢复秩序”。
然而,英军指挥官犯了他们殖民战争中常见的错误——傲慢与轻敌。他们视缅甸独立军为不堪一击的“土匪”,认为只需一次堂堂正正的“扫荡”,便能如犁庭扫穴般解决问题。他们依赖着地图上简陋的标识和不可靠的当地向导,排着长长的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大张旗鼓地进军,试图寻找叛军“主力”决战。
他们很快便领教到了这支由“南风”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的厉害。缅甸独立军严格遵循游击战术,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依托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民众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在丛林中穿梭。
英军长长的行军纵队,不时会踩中隐秘的竹签阵、被巧妙伪装的陷阱;会在狭窄的山谷或密林小道上,突然遭到来自两侧制高点的精准冷枪射击,专打军官和机枪手;会在夜晚宿营时,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掷弹筒炮弹袭扰,虽然威力不大,却足以让士兵整夜惊恐不安;他们的补给线更是噩梦,运粮队和通讯兵频频失踪,小道消息在军中传播,加剧了恐惧。
当恼羞成怒的英军根据不可靠情报,对疑似独立军营地发动进攻时,往往扑空,或者踏入预设的雷区与伏击圈。独立军的火力配置在此发挥了作用。他们的歪把子机枪和三年式重机枪,在熟悉地形的射手操作下,能形成有效的交叉火力;十年式掷弹筒和70毫米曲射步兵炮,虽然精度一般,但在丛林中曲射攻击英军集结地或营地,效果奇佳;37毫米平射炮在伏击战中,曾一击摧毁过英军装甲车的薄弱侧面。而英军仰仗的空中优势,在茂密的雨林树冠下大打折扣,飞机难以发现目标,低空扫射又易遭地面轻武器反击。
更重要的是,印度籍士兵战斗意志普遍不高,对在陌生、恶劣的缅甸山区为英国主子卖命兴趣寥寥,军纪松散,劫掠当地百姓的情况时有发生,这反过来又将更多原本中立的村民推向了独立军一边。廓尔喀和锡克部队虽然勇悍,但面对神出鬼没、从不正面硬刚的对手,也深感有力使不出,疲于奔命。
几次不成功的“围剿”下来,英军非但未能消灭独立军主力,反而自身伤亡、失踪数百人,消耗了大量物资,士气严重受挫。而缅甸独立军则在战斗中得到锻炼,缴获了不少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布伦轻机枪甚至迫击炮,实力有所增强,控制区域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他们甚至在一次成功的伏击后,公开处决了一名被俘的英籍少校,并将照片通过秘密渠道送出,极大地鼓舞了缅甸各地的反英情绪,也让伦敦的报纸惊呼“东方的又一个泥潭”。
消息传回伦敦,议会哗然,反对党痛斥政府无能,要求增派更多部队,甚至有人提议动用空军进行“惩罚性轰炸”。但首相麦克唐纳深知,在缅甸这个“次要战场”投入过多资源,不仅财政难以承受,更会削弱在远东其他地区的力量。他陷入了与蒋总司令类似的困境: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在遥远的东南亚雨林中,被一支装备混杂、但战术灵活、得到外部秘密支持的“叛军”,拖入了消耗巨大、胜利渺茫的治安战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