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月下旬,仰光。
闷热的雨季刚刚结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仰光临时政府大楼内,电风扇嗡嗡作响,却驱散不了房间里的沉闷。李幼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夜校的进展报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些数字并不满意。
识字率才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七?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太慢了。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幼邻的思绪。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官张明远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这位年轻的军官一向沉稳,此刻脸上却带着罕见的紧张。
总指挥,边境急电!张明远的声音有些急促,他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份电报,英属印度军队突袭我边境部队,造成重大伤亡!
李幼邻的眉头瞬间拧紧。他接过电报,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清千里之外的战况。电报上的字迹清晰而冰冷:驻防英属印缅边境的缅甸边境军第1师遭到印度军队三个营的突然袭击,伤亡惨重,多个阵地失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明远屏住呼吸,等待着上司的反应。他注意到李幼邻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电报的边缘捏出了几道褶皱。
印度人这是找死。李幼邻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种光芒让张明远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立即以缅甸临时政府名义,向印度总督安德森发出最强烈抗议!措辞要严厉,语气要强硬。
张明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
李幼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仰光的街景,这座刚刚被南方军委接管的城市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但他知道,暗流涌动。缅甸边境军第1师——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支军队名义上是缅甸人民军的一部分,实际上却是原缅甸民族主义者的势力范围。师长吴敏登虽然表面上服从命令,私下里却对南方军委的统治颇有微词。
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掉。李幼邻轻声自语。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给我接警卫军第1师师部。
加尔各答,印度总督府。
安德森总督正在享用下午茶。银质茶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位年近六十的英国贵族身材魁梧,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须,举手投足间透着老牌殖民者的傲慢。
总督阁下,参谋长威廉姆斯上校匆匆走进花园,缅甸临时政府发来了抗议照会。
安德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往茶杯里加糖。抗议?他嗤笑一声,缅甸人也配抗议?
照会声称我军无端袭击缅甸边境部队,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威廉姆斯上校将文件递上,他们要求我们立即撤军,并赔偿损失。
安德森接过文件,草草扫了一眼,然后不屑地扔在桌上。笑话。缅甸临时政府算什么东西?一个由叛军建立的非法政权罢了。我们袭击的是叛军,有什么问题?
可是总督阁下,威廉姆斯上校谨慎地提醒道,南方军委已经接管了缅甸的军政大权。根据情报,李幼邻这个人手段狠辣,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安德森不以为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南方军委再厉害,也不敢公然与英帝国开战。他们最多就是抗议几声,做做样子罢了。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传令前线部队,继续推进,给缅甸人一点颜色看看!
威廉姆斯上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立正敬礼:是,总督阁下。
命令迅速下达。印度军队在边境地区继续发动小规模袭击,试图进一步压缩缅甸边境部队的活动空间。安德森总督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傲慢正在引发怎样的风暴。
仰光,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
作战室内,李幼邻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脸色阴沉。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边境地区的兵力部署和地形地貌。他已经接到了印度军队继续进攻的消息,也知道边境部队第1师正在节节败退。
总指挥,缅甸人民军总司令吴奈温站在一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边境部队第1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崩溃。
李幼邻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移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作战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吴奈温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他偷偷瞥了一眼李幼邻的侧脸,那张英俊的面孔此刻冷若冰霜。
让他们顶住。李幼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警卫军第1师已经抵达仰光,立即命令他们开赴前线。
吴奈温松了口气,正要领命而去,却又听到李幼邻补充了一句:等等。
他转过身,看到李幼邻正盯着沙盘上的某个位置,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边境部队第1师……李幼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一起消灭。
吴奈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总指挥,您是说……
这些不忠诚的人,留着也是祸害。李幼邻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吴奈温,借印度人的手除掉他们,正好省了我们的事。
吴奈温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李幼邻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总指挥。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李幼邻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吴奈温敬了个礼,转身离去。走出作战室后,他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发软。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彻底绑在了李幼邻的战车上,再也无法回头。
英属印缅边境,十月二十八日。
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缅甸边境军第1师的阵地上,士兵们正在仓促构筑工事。师长吴敏登站在指挥所里,脸色铁青。他已经连续接到了三封来自仰光的命令,要求他们坚守阵地,等待援军。
师长,参谋长吞吞急匆匆地走进来,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我们的弹药快耗尽了,伤员也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吴敏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记:援军到哪了?
警卫军第1师已经出发,但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至少还要两天才能赶到。吞吞忧心忡忡地说,可我们撑不过今晚了。印度人已经调来了重炮,下一轮炮击就能把我们撕碎。
吴敏登沉默良久,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为什么要把我们派到这个鬼地方?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
吞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师长,我怀疑……上面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吴敏登猛地转头。
您想想,吞吞凑近了些,我们第1师以前是民族独立军的骨干,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南方军委,但李幼邻一直对我们不放心。这次派我们来守这个必死之地,援军又迟迟不到……
吴敏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起临行前李幼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些被秘密逮捕的觉醒民众,想起最近在仰光流传的清洗风声。
妈的!他咬牙切齿,李幼邻这是要借刀杀人!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侦察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师长!不好了!印度军队又上来了!这次至少有两个营!还带着重机枪!
吴敏登拔出配枪,冲出指挥所。阵地上,士兵们正慌乱地准备迎敌。他爬上战壕,举起望远镜观察敌情。远处的山路上,印度士兵排成散兵线,在炮火的掩护下缓缓推进。阳光下,刺刀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准备战斗!吴敏登大声喊道,所有人进入阵地!
战斗瞬间打响。印度军队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爆炸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缅甸士兵们躲在简陋的工事后,拼命还击,但火力明显处于劣势。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顶住!援军很快就到!吴敏登穿梭在战壕中,鼓舞士气。但他心里清楚,根本不会有援军。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印度军队的攻势一波接一波,缅甸边境军的阵地逐渐被压缩。就在吴敏登准备下令撤退时,后方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师长!后方出现不明部队!通讯兵惊慌地跑过来报告。
什么?吴敏登一愣,是援军吗?
不……不像……通讯兵的声音颤抖,他们……他们在向我们开火!
吴敏登脸色大变。他冲到阵地后方,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正从后方包抄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动作娴熟,火力凶猛。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军旗上赫然绣着南方军委的标志。
是南方军委的警卫军!吞吞惊呼,他们怎么在打我们?!
吴敏登面如死灰。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李幼邻不仅要借印度人的手除掉他们,还要亲自来补刀,确保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完了……他喃喃自语。
前后夹击之下,缅甸边境军第1师迅速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遭到火力打击。印度军队也发现了异常,但他们误以为这是缅甸人的内讧,趁机加大了攻势。
师长!我们被包围了!吞吞绝望地喊道。
吴敏登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鲜血染红了土地,伤员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他知道,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兄弟们!他举起手枪,高声喊道,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格外悲壮,我们被自己人出卖了!但我们是缅甸军人,死也要死得有尊严!跟我冲!
残余的数百名士兵跟随着吴敏登,向印度军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他们呐喊着,挥舞着刺刀,迎着敌人的子弹冲了上去。枪声、爆炸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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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傍晚结束。缅甸边境军第1师全军覆没,师长吴敏登战死。印度军队的三个营也遭受了重创,伤亡过半。而南方军委警卫军第1师,则以救援友军的名义,轻松占领了阵地。
仰光,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
李幼邻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夕阳。血红色的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孔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很好。他对站在一旁的吴奈温说,命令警卫军第1师继续推进,将印度军队赶出边境。同时,对外宣布,我军在反击印度侵略的战斗中取得了重大胜利,歼敌三个营。
吴奈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幼邻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那……边境部队第1师……
按阵亡将士处理。李幼邻淡淡道,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给他们举行隆重的葬礼,表彰他们的英勇牺牲。家属抚恤金加倍,子女优先安排进夜校学习。
吴奈温心中发寒。他知道,李幼邻这是在用糖衣炮弹堵住悠悠众口。那些战死的士兵家属,在丰厚的抚恤金和优厚待遇面前,恐怕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是,总指挥。吴奈温低下头,不敢多言。
李幼邻转过身,目光如炬: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全面清洗。缅甸境内还有许多反政府武装和觉醒民众,必须彻底清除。
明白。吴奈温硬着头皮回答,我会立即安排。
记住,李幼邻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是可疑的,一律逮捕;凡是反抗的,一律击毙。配合组织,秘密处决那些觉醒民众
吴奈温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整个缅甸。
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命令迅速下达。警卫军第2师分成数十个小分队,开赴缅甸各地,开始了大规模的行动。与此同时,组织的特工也行动起来,秘密逮捕和处决那些对南方军委不满的觉醒民众。
缅甸中部,某村庄。
夜色如墨,村庄里一片寂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一支警卫军小分队包围了村庄,士兵们手持火把,挨家挨户搜查。
谁是村长?队长厉声喝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长官,我是村长。
你们村有没有窝藏叛军?队长质问道。
没有啊,长官。村长连忙摆手,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敢窝藏叛军?
队长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那这些人是谁?
村长接过名单一看,脸色大变。名单上都是村里的青壮年,其中不少人确实参加了反政府活动。
这……这一定是误会……村长还想辩解。
带走!队长一挥手,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押走。
村民们哭喊着,哀求着,但无济于事。那些被带走的年轻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类似的场景在缅甸各地上演。短短一周内,数千名可疑分子被捕,其中大部分被秘密处决。缅甸人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没有人敢再公开表达对南方军委的不满。
仰光政府大楼,十一月十日。
李幼邻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已经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城市。警卫军第1师在前线继续推进,将印度军队彻底赶出了边境;警卫军第2师在后方,清除了一切不稳定因素;夜校在全缅铺开,汉语和汉字正在逐步取代缅语和缅文。
报告!副官张明远敲门进来,李维汉主席求见。
让他进来。李幼邻转过身。
李维汉走进办公室,脸色有些苍白。这段时间的清洗行动,让他心惊胆战。作为缅甸临时政府主席,他名义上是缅甸的最高领导人,但实际上,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李幼邻手中。
李总指挥,李维汉小心翼翼地说,剿匪行动已经引起了民众的不满。有些村庄甚至开始抵制我们的征兵和征粮。是不是可以考虑……缓和一下?
李幼邻冷冷地看着他:缓和?李主席,你太天真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缅甸要想真正稳定,就必须彻底清除一切反对力量。
可是这样下去,民心尽失啊。李维汉鼓起勇气说道,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大多数,而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
民心?李幼邻冷笑一声,什么是民心?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只要我们掌握了军队和粮食,民心自然会向我们靠拢。他走到李维汉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李主席,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李维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李维汉感觉双腿发软。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着。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李幼邻的傀儡,再也没有任何发言权。
办公室内,李幼邻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缅甸移向整个南洋。马来亚、新加坡、荷属东印度、菲律宾……一个个殖民地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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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他喃喃自语,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窗外,夕阳如血,映红了整个仰光城。在这血色的光芒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仰光郊外,一处秘密监狱。
昏暗的牢房里,关押着数十名觉醒民众。他们中有知识分子、教师、医生,也有普通工人和农民。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表达过对南方军委的不满。
牢门被打开,几名组织的特工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地念出几个名字,然后粗暴地将那些人拖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一名中年男子挣扎着喊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特工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名男子被拖到外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挖好了几个大坑。
跪下。特工命令道。
男子倔强地站着:我不跪!你们这些刽子手!
一声枪响,男子倒在了血泊中。
特工们面无表情地继续执行任务。一个接一个的觉醒民众被带到坑边,然后被枪决。尸体被踢进坑里,泥土很快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就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日常工作。
仰光城内,一家小酒馆。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边境部队第1师全军覆没了。一个瘦高个男子压低声音说。
嘘,小声点。旁边的胖子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据说不是印度人干的,是我们自己人。
真的假的?第三个人惊讶地问。
千真万确。瘦高个神秘地说,我表哥在警卫军当兵,他亲眼看到警卫军从背后向边境部队开枪。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
那我们怎么办?胖子问,现在到处都在抓人,听说连说错一句话都会被带走。
能怎么办?瘦高个苦笑,要么闭嘴,要么等死。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几名警卫军士兵走了进来。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低头喝酒。
士兵们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柜台前要了几瓶酒,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酒馆里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看到了吗?瘦高个的声音更低了,现在连说话都不安全了。
几个人默默点头,再也没有了交谈的兴致。
仰光政府大楼,李幼邻的办公室。
张明远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指挥,曼谷急电!
李幼邻接过电报,快速浏览。电报显示,暹罗政府内部出现分裂,部分军官对现任政府不满,正在秘密联络南方军委,希望获得支持。
很好。李幼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曼谷方面,我们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张明远领命而去。
李幼邻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就像他心中的野心一样,永不熄灭。
暹罗之后是马来亚,然后是新加坡……他轻声自语,南洋,终究会是我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那落叶在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