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群岛攻略(1 / 1)

李幼邻在仰光指挥部里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手指缓缓划过从马六甲海峡到菲律宾群岛的弧形地带。他的“星火”战略在新加坡点燃了第一簇火苗,如今这簇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借着海风向南洋星罗棋布的岛屿和半岛深处飘散。南方军委那只无形的手,正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将资源、指导和颠覆的种子,撒向这片被殖民者盘剥了数百年的富饶土地。

荷属东印度,爪哇岛,泗水港,九月末的深夜。

潮湿闷热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昏暗的煤油灯在夜色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一艘船身斑驳的货轮“金百合号”缓缓靠岸,船舷与码头木桩摩擦发出沉闷的呻吟。这艘船注册在暹罗曼谷,载着寻常的稻米、柚木和香料,已经在南洋各港口间航行了三个多月。

荷兰海关官员带着两名当地雇用的马来裔助手登船检查。为首的官员是个红鼻子的中年男人,名叫范德维尔,在殖民地待了十五年,早已学会了如何从这些东方贸易中抽取自己的那份油水。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货单,用手杖敲了敲堆在甲板上的木箱。

“都是些什么?”他用生硬的马来语问船上的华人管事。

“老爷,都是暹罗的土产,一些手工木雕、香料,还有些暹罗王室工坊出的丝绸。”华人管事陪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布袋塞进范德维尔手中。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币碰撞的细微声响。

范德维尔掂了掂布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随意打开两个箱子看了看,里面确实如管事所说。至于船舱深处那些密封特别严实的木箱,他连问都没问——这些东方商人总有些不想让海关知道的小生意,只要孝敬到位,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行了,卸货吧。”范德维尔摆摆手,带着助手下了船。

午夜时分,码头工人开始卸货。大部分货物被运往港口仓库,但其中七个特别标注的木箱,却被几个精壮的工人悄悄移到了码头西侧一处偏僻的货栈。凌晨两点,一辆破旧的老式福特卡车驶进货栈,工人迅速将木箱装车,卡车随即驶入泗水华人区迷宫般的小巷。

泗水华人区的夜晚并不安静。虽然殖民当局实行宵禁,但那些蜿蜒狭窄的巷道深处,依然有灯光从百叶窗缝隙中漏出,隐约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低语声和婴儿的啼哭。卡车在巷道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昌隆货栈”的仓库后院。

仓库里早已等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华人,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和稳健的站姿,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气质。他身边站着三个肤色黝黑的爪哇人,穿着简朴的纱笼和衬衫,眼神警惕而坚定。

木箱被搬进仓库深处,门被牢牢关上。华人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木箱上的铜锁。箱盖被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预想中的枪支弹药,也没有违禁的鸦片。箱子里整齐码放着的,是一台台崭新的短波收音机,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旁边是捆扎整齐的印刷品,都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最底下一层,则是几个不起眼的铁皮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荷兰盾和美元现钞。

“收音机三十台,都是德国最新型号,接收性能好,体积小便于隐藏。”华人男子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平静而有磁性,“宣传册和报纸各两千份,这一批主要是爪哇语和巽他语版本,下次会有马都拉语和巴厘语的。经费按照清单,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爪哇人:“另外,‘家里’让我转告,‘风’先生对你们在苏门答腊的行动很满意。那几次对荷兰人橡胶收集站的袭击,时机选得好,撤退也干净利落,没留下把柄。希望你们继续在工人和农民中发展组织,积蓄力量。时机成熟时,‘家里’会提供更直接的帮助。”

为首的爪哇人向前一步。他叫苏罗托,这是化名,真名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他三十五六岁年纪,脸庞棱角分明,左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是早年在一家荷兰人经营的锡矿做工时,被监工的鞭子抽打留下的。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手掌布满老茧,那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也是一双握过砍刀和土枪的手。

“陈先生,感谢‘家里’的信任和支持。”苏罗托紧紧握住华人男子的手,他的爪哇语带着泗水口音,但说得很清晰,“荷兰人的压迫越来越重了。今年橡胶价格下跌,庄园主不但不减税,反而增加了采收定额。完不成定额的工人,饭都不给吃饱。锡矿那边更糟,塌方死了人,荷兰经理只说一句‘命贱’,连抚恤金都不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的人上周在茉莉芬的烟草种植园组织了小规模罢工,要求改善伙食和医疗条件。结果荷兰人调来了警察,抓走了七个带头的人,其中三个在监狱里被活活打死。尸体送回来时,家属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新加坡的事情让我们看到了希望。”苏罗托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些华人兄弟敢站出来对抗英国人,我们爪哇人、巽他人、马都拉人,为什么不敢?陈先生,请告诉‘家里’,我们一定会用好这些物资,唤醒更多的人。荷兰人的末日不远了。”

被称为“陈先生”的华人男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收音机的使用说明和频率表。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会有特定的广播节目,内容你们听了就知道。记住,收听时一定要做好隐蔽,天线要架设在室内,用铁丝伪装成晾衣绳。印刷品的分发要谨慎,最好通过信得过的教师、清真寺的伊玛目,或者工会里的骨干。”

“明白。”

“还有,‘家里’建议你们在组织架构上做些调整。”陈先生继续说道,“‘东印度觉醒会’现在有多少成员?”

“核心成员大概两百人,外围同情者估计有两三千,分布在爪哇、苏门答腊和苏拉威西的十七个城镇。”苏罗托如实回答。

“不够严密。”陈先生摇头,“‘家里’的经验是,地下组织必须层级清晰,单线联系。核心领导层不能超过五人,彼此之间最好也不要知道所有人的真实身份。每个核心成员下面发展三到五个小组长,每个小组长再管理五到十个基层成员。这样即便有人被捕,也不会牵连整个网络。”

苏罗托认真地听着,旁边一个年轻的爪哇人赶紧拿出本子记录。

“另外,组织的活动经费要建立严格的账目,每一分钱怎么花的,都要有记录。‘家里’可以支援,但不能完全依赖外援。要在工人、农民中募集小额捐款,哪怕一人捐一盾,积少成多,更重要的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业。”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先生将南方军委在缅甸、暹罗等地组织群众运动的经验,结合荷属东印度的实际情况,详细地传授给苏罗托和他的同伴。如何在不引起殖民当局警觉的情况下召开秘密会议,如何利用传统节日和婚丧嫁娶的场合传递信息,如何在警察搜查时隐藏文件和武器,如何在被捕后应对审讯……

凌晨四点,卡车悄然驶离昌隆货栈。那些木箱已经被分散到泗水各处的地下据点,收音机将在一周内通过不同渠道送到爪哇岛各地的秘密联络点,印刷品则会由信得过的妇女、学生和商人,藏在菜篮、书包和货箱底部,运往苏门答腊的棉兰、巨港,苏拉威西的望加锡,乃至遥远的巴厘岛。

接下来的几周,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夜色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泗水郊外一处橡胶工人的棚户区,深夜时分,简陋的竹棚里挤着二十几个男人。他们都是附近荷兰人经营的“东印度橡胶公司”种植园的工人,白天在烈日下割胶,晚上本该累得倒头就睡,但今夜却都睁着眼睛,围在一台用旧衣服包裹着的收音机旁。

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低,几乎贴近才能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正在用爪哇语播报:

“……荷兰东印度公司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我们的土地上,殖民者的剥削从未停止。他们用枪炮抢走了我们的土地,用法律夺走了我们的尊严,用所谓‘文明’的谎言蒙蔽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父辈在强迫种植制度下累死,我们在橡胶园和锡矿里流干血汗,而换来的,不过是勉强果腹的糙米和随时可能降临的鞭打……”

工人们屏息听着。播报的内容他们太熟悉了,每一句都戳在心上最痛的地方。

“但是,兄弟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在缅甸,在暹罗,和我们一样肤色、一样命运的人们已经站了起来。他们赶走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建立了自己的政府,孩子们可以上学,工人有了八小时工作制,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

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停顿了几秒,然后变得更加激昂:

“就在离我们不远的马来亚,在新加坡,华人兄弟们已经点燃了反抗的火炬。英国人的刺刀没能让他们屈服,监狱和绞刑架只能让火焰燃烧得更旺。我们爪哇人、巽他人、马都拉人、巴厘人,我们东印度群岛的所有儿女,为什么要继续做荷兰人的奴隶?”

播报最后给出了一些具体的建议:如何在不被监工发现的情况下怠工,如何记录荷兰管理人员的暴行,如何秘密组织互助会,以及一个用于联络的暗号和地址——那其实是泗水一家华人中药铺的后门,那里有人专门负责接收工人们的诉求和情报。

收音机关闭后,工人们久久没有散去。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喃喃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缅甸人真的赶走了英国人?”

“我表哥在槟城做苦力,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说新加坡那边闹得厉害。”一个中年工人低声说,“华人商会都站出来要英国人放人,英国兵开枪打死了几十个,结果闹得更大。最后英国人不得不答应成立什么‘咨询委员会’,让华人也有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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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说话有什么用?”另一个年轻工人握紧拳头,“荷兰人从来不听我们说话。我父亲当年在日惹的糖厂做工,因为要求发拖欠的工钱,被荷兰经理叫警察活活打死。我母亲去告状,反被说成是‘煽动闹事’,关了三个月。”

苏罗托悄悄出现在竹棚门口,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光是说话当然没用。但如果十万人、一百万人一起说话呢?如果所有种植园、所有矿场、所有港口的工人都停止工作呢?荷兰人还能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全都打死吗?”

他看着一双双在昏黄油灯下闪烁的眼睛:“收音机里说得对,我们要组织起来。从最小的事情开始——这个种植园有三百工人,我们可以先秘密选出十个代表,每个人联系三十个信得过的兄弟。下次监工再无故打人,我们就一起去找经理抗议。如果他不理会,我们就慢点干活,让今天的橡胶产量少三成。如果他还不在乎,我们就让产量少一半。”

“可是……他们会开除我们的。”有人担心道。

“开除?”苏罗托冷笑,“现在是橡胶收割季,他们去哪里一下子找三百个熟练工人?就算找到了,新工人不也要时间学?耽误了船期,损失的是他们自己。荷兰人最看重的是利润,只要让他们疼了,他们就会坐下来谈。”

类似的场景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各处悄悄上演。在日惹的烟草加工厂,在巨港的锡矿,在望加锡的港口,在巴厘岛的手工作坊,那些用油布包裹的印刷品在暗中传阅。上面没有复杂的理论,只有简单的图画和朴素的文字:一幅漫画画着骨瘦如柴的爪哇农民跪在地上,将最后一粒米交给肥头大耳的荷兰官员;另一幅画着工人团结起来,手挽手面对持枪的警察;还有一幅画着一个想象中的未来:孩子们在干净的学校里读书,工人们领到足额的工钱,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丰收。

荷兰殖民当局并非毫无察觉。

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总督府内,总督德·扬格爵士正在大发雷霆。他是个六十岁的老派殖民官僚,在荷属东印度服务了三十五年,坚信白人的优越性和殖民统治的“文明使命”。但最近几个月,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短短六周,爪哇岛已经发生了十七起罢工,苏门答腊的亚齐游击队袭击了四次警察哨所,苏拉威西有六个镇的土着官员联名上书要求减免赋税!”将一叠报告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更可恶的是,到处都在流传这些污蔑政府、煽动叛乱的印刷品!警察是干什么吃的?情报部门每年花那么多钱,就查不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那就加大力度!”咆哮道,“增派警力,增加密探的预算。凡是涉嫌传播叛乱材料的,一律逮捕。煽动罢工的,关进监狱。参与袭击的,直接绞死!我要让这些土着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可是……”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监狱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镇压得太厉害,恐怕会适得其反。上次在茉莉芬抓了罢工的人,结果那个种植园现在完全停摆,两百工人宁可挨饿也不回去干活。荷兰经理不得不从其他地方调工人,但新来的工人干了两天也跑了,说那里‘不吉利’。”

“还有,”压低声音,“情报显示,这些叛乱活动的背后,可能有外部势力支持。印刷品的纸张和油墨不是本地生产的,有些收音机是欧洲最新型号,普通土着根本买不起。我们怀疑……可能与北边的南方军委有关。”

“有确凿证据吗?”沉声问道。

“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我们追踪到一些资金流动的线索,有几笔可疑的汇款从暹罗的银行转到泗水和棉兰的华人商号,然后这些商号就开始大量购买药品、布匹和食品——不是用来做生意,而是免费分发给罢工工人和贫困家庭。”

“继续调查,我要确凿证据。”最终说道,“同时,适当调整策略。对那些温和的、愿意对话的土着领袖,可以给些甜头——比如允许他们成立‘文化协会’或者‘慈善基金会’,给他们一点虚名,满足他们的虚荣心。我们要分化他们,不能让所有反对者团结在一起。”

“是,总督阁下。”

就在荷属东印度暗流涌动的同时,法属印度支那的局势也在发生微妙变化。

交趾支那,湄公河三角洲,十月的一个雨夜。

雨水如注,将西贡郊外的橡胶种植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中。在一间简陋的工棚里,几个身影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雨水从茅草屋顶漏下,滴在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是北边同志传来的最新指示。”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越南人,名叫阮文涛,他是印度支那共产党在西贡地区的地下联络员。他手中拿着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文件,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围坐的几人都是当地党组织的骨干,有橡胶工人、小学教师,还有一位是附近村庄的农民代表。

阮文涛压低声音念道:“……当前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工农群众,揭露法国殖民者和封建地主的剥削,组织经济斗争,在斗争中发展和壮大党的力量。要特别注意工作方法,采取隐蔽、分散、灵活的方式,避免过早暴露……”

“又是‘经济斗争’。”一个满脸风霜的橡胶工人嘟囔道,“我们已经组织了三次要求提高计件工资的请愿,法国工头每次都答应‘向上反映’,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上次我们还被警察抓走了三个人,在监狱里关了两个月才放出来。”

“北边的同志说得对,我们不能急躁。”阮文涛平静地说,“法国人在印度支那有二十万军队,还有外籍兵团和本地伪军。如果我们现在就发动武装起义,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要学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地削弱他们。”

他展开文件的第二页:“这次北边转来了一些经验,是南方军委在缅甸和暹罗组织群众运动的做法。比如,他们建议我们可以组织‘互助会’,表面上是工人之间互相借钱应急、帮忙照看生病家人,实际上可以成为我们联系群众的纽带。还有,可以在合法的外衣下开展工作——比如成立‘读书会’,名义上是学习法文和越南文,实际上传播进步思想;或者组织‘体育协会’,通过足球、武术等活动团结年轻人。”

“这些都需要钱。”小学教师插话道,“租场地、买书、印材料,都要钱。我们大多数同志连饭都吃不饱。”

阮文涛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法属印度支那皮阿斯特纸币,还有少量美元。

“北边的同志支援了我们一些经费。”他说,“虽然不多,但能解决燃眉之急。另外,他们还转来了一些南方军委提供的建议,关于如何在不引起殖民当局注意的情况下筹集资金——比如组织工人合作社,集体购买米粮,避开中间商剥削;或者在农民中推广高产稻种,增加收成后抽取少量作为组织经费。”

油灯的火苗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双沉思的眼睛。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法国种植园主宅邸的留声机音乐,那是巴黎最新的流行歌曲,与工棚里的贫困和压抑形成刺眼的对比。

“还有一件事。”阮文涛的声音更低了,“北边的同志说,南方军委那边通过中间人表达了意愿,愿意在反法殖民的斗争中与我们‘保持某种程度的默契’。他们可以提供一些关于如何建立地下交通线、如何应对警察搜查的技术指导,必要时候,还可以提供少量资金援助。”

“南方军委?”农民代表皱起眉头,“那不是李幼邻的势力吗?他们在中国东北跟日本人打,在缅甸跟英国人打,现在又把手伸到我们这里。他们安的什么心?”

这个问题让工棚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印度支那共产党与南方军委在意识形态上确实存在差异——前者信奉马列主义,主张无产阶级革命;后者则更倾向于民族主义和渐进改革。更重要的是,越南的民族主义者对任何外部势力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几个世纪以来,他们被中国人统治过,被法国人殖民,深知“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道理。

阮文涛斟酌着词句:“北边的同志分析过,南方军委的主要目标是驱逐西方殖民者,建立以华人为主导的南洋联邦。这与我们驱逐法国殖民者、实现越南独立的现阶段目标有重合之处。胡志明同志指示,我们可以与他们保持接触,接受一些不附带政治条件的援助,但必须保持独立性,不能成为任何外部势力的附庸。”

“那如果将来赶走了法国人,他们想要插手越南的事务呢?”橡胶工人追问。

“那就到那时再说。”阮文涛的眼神变得锐利,“先集中力量对付眼前的敌人。法国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至于将来……越南的命运,终究要由越南人民自己决定。”

谈话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阮文涛详细传达了北边的指示,讨论了在西贡、堤岸地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在橡胶工人中发展五个新的秘密小组,在码头工人中建立互助会,在华人聚居区通过可靠的华人同志建立联络点,收集法国殖民当局和日本人在印度支那活动的情报……

黎明前,众人悄然散去,消失在蒙蒙细雨中。阮文涛最后一个离开,他将文件塞进竹筒,藏在工棚的茅草屋顶下,然后披上蓑衣,走进渐渐亮起的天光里。远处的西贡城渐渐苏醒,法国殖民者的汽车喇叭声、教堂的钟声、早市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殖民城市寻常的一天。但阮文涛知道,在这寻常的表象之下,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与荷属东印度和法属印度支那相比,英属北婆罗洲的局势要平静得多,但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北婆罗洲(今马来西亚沙巴州、砂拉越州和文莱)地广人稀,英国殖民统治相对松散,主要依靠少数官员和本地土王合作治理。这里的财富主要来自石油和橡胶,英美荷的石油公司在此设有大型开采设施,吸引了不少西方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也带来了许多谋生的华工。

山打根,北婆罗洲的主要港口城市,十月的一个傍晚。

在华人区一家名为“广昌号”的杂货铺后院,店主陈广昌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客人五十来岁,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富商,但实际上,他是南方军委“南洋情报局”派往北婆罗洲的秘密联络员,化名“林先生”。

“新加坡的事情,你们这边有什么反应?”林先生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广昌四十五岁,在北婆罗洲经营了二十多年生意,从一个小摊贩做到如今拥有三家店铺的商人,在当地华人中小有名望。他压低声音:“英国人的反应很快。新加坡暴动后不到一周,山打根的警察就加强了对华人社团的监视。我们中华总商会开会,都有便衣在门口转悠。几个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批评殖民政府文章的记者,家里都被搜查过。”

“你们害怕了?”林先生抬眼看他。

“怕?”陈广昌苦笑,“说不怕是假的。我在这里有家业,有老婆孩子。但林先生,你是从北边来的,你知道我们华人在南洋过的是什么日子。英国人说我们‘低等民族’,税收比白人高,孩子不能进英文学校,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坐,如果来了白人,我们都得站起来让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新加坡的兄弟们敢站出来,我佩服他们。我们北婆罗洲的华人虽然少,虽然分散,但也不是孬种。上个月,诗巫的橡胶园克扣华工工资,我们商会凑钱请了律师,把园主告上了法庭。虽然最后只讨回了一半工钱,但至少让英国人知道,我们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林先生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推给陈广昌。

陈广昌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英镑和美元钞票,还有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资助你们在这里开展活动。”林先生缓缓说道,“钱不多,但要用在刀刃上。一是继续支持华工的权益斗争,请律师、打官司,让英国人看到华人的团结和力量。二是在华人学校中,增加中华历史和文化课程,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三是……”他压低声音,“设法与当地的达雅克人、马来人建立联系。”

陈广昌一愣:“和土着联系?林先生,这……我们华人在这里,跟土着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英国人搞分而治之,挑拨华人和土着的关系,说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和土地。很多土着确实对我们有敌意。”

“所以才要做工作。”林先生意味深长地说,“英国人最怕的就是华人和土着联合起来。你要想办法让土着明白,压迫他们的不是华人,而是英国殖民者。华工和土着劳工一样被剥削,华商和土着小贩一样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指着铁盒里的信纸:“这是一些简单的宣传材料,有马来文版本。不要直接发,可以通过可靠的土着中间人,比如那些受过教育、对殖民统治不满的教师、小头人。先建立私人友谊,慢慢影响他们。”

陈广昌仔细看着那些材料,上面用简单的马来文写着:“英国公司拿走我们的石油,只给我们微薄的工钱”“为什么白人的医院不给我们看病?”“我们的土地被抢走,变成了橡胶园和油田”……

“我试试。”陈广昌最终说道,“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就是要慢慢来。”林先生站起身,“‘家里’的指示很明确:在北婆罗洲,当前阶段不是搞武装斗争,而是埋种子。把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发芽。新加坡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这火会蔓延到整个南洋。到时候,北婆罗洲也不能置身事外。”

临走前,林先生又嘱咐道:“还有,注意日本人的动向。我得到消息,日本商社最近在北婆罗洲活动频繁,到处收购土地、勘探资源,还拉拢一些土王。日本人野心不小,要警惕。”

陈广昌郑重地点头。送走林先生后,他回到店铺前堂,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包头巾的马来人、穿纱笼的达雅克人、长衫马褂的华人,还有偶尔走过的白人官员和商人。这座看似平静的殖民城市,正在酝酿着不平静的未来。

就在南洋各地暗流涌动之际,东京的海军军令部办公室里,一场关于南洋战略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

“南方军委的势力扩张太快了!”说话的是海军大佐中村义雄,南进派的狂热鼓吹者,“他们在缅甸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暹罗,现在又把手伸进了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支那!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整个南洋就要被他们吞下去了!”

坐在主位的是军令部次长岛田繁太郎中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中村君,冷静。”一个稍显年长的海军中将开口,“南方军委确实是个新兴势力,但他们目前的主要敌人是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盟友?”中村义雄冷笑,“小野中将,您太天真了。李幼邻是什么人?他从中国东北起家,吞并朝鲜,横扫缅甸暹罗,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会甘心与我们分享南洋?他只是在利用我们牵制英美,等他把西方殖民者赶走,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中村的话有道理,但问题在于,日本现在面临两难选择:一方面,南洋丰富的石油、橡胶、锡矿资源对日本至关重要,尤其是石油,本土几乎不产,完全依赖进口;另一方面,直接与西方列强开战,军事风险太大,而让南方军委坐大,将来可能养虎为患。

岛田繁太郎终于开口:“军部已经做出决定,通过秘密渠道,再次向南方军委提出合作建议。这次,我们可以做出更大让步。”

他示意参谋打开地图:“我们愿意承认南方军委在缅甸、暹罗以及未来在马来亚的利益,甚至可以提供军事技术和装备的支持。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他们承诺,在帝国获取荷属东印度资源的问题上保持中立。如果可能,甚至可以协调行动,共同对英法荷施加压力。”

“他们会答应吗?”有人怀疑道。

“李幼邻是聪明人。”岛田繁太郎缓缓说道,“他应该明白,以南方军委目前的实力,同时对付英国、法国、荷兰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与我们为敌,将是灾难性的。合作,对他有利。至少暂时有利。”

“那如果他还是拒绝呢?”中村义雄追问。

岛田繁太郎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让他明白,帝国海军不是摆设。我们在台湾、在海南岛的基地,我们的航空母舰和战列舰,随时可以南下。南洋的蛋糕,帝国必须分到最大的一块。”

会议结束后,一封加密电报从东京发出,通过数个中转站,最终传到南方军委设在仰光的总部。

仰光,南方军委总部,十一月上旬。

李幼邻的办公室简朴而肃穆,墙上挂着大幅南洋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窗外是仰光河,货船和舢板在河面上往来穿梭,一片繁忙景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围绕南洋未来的战略博弈正在紧张进行。

冯庸将东京的来电译文放在李幼邻的办公桌上:“倭寇又提合作了,这次条件更具体,也更具诱惑性。”

李幼邻拿起电报,仔细阅读。良久,他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区域停留。

“倭寇越来越急了。”他缓缓说道,“他们看准了英法荷的虚弱,想火中取栗,又怕我们挡了他们的路,或者摘了他们的桃子。”

“总指挥,我们如何回复?”冯庸问道,“荷属东印度资源丰富,尤其是石油,对我们未来的工业化至关重要。如果让倭寇占了去……”

“当然不能给倭寇。”李幼邻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但眼下,我们也没有力量去和倭寇争夺荷属东印度。倭寇海军世界第三,陆军也有百万之众,我们刚整合缅甸暹罗,根基未稳,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拖延、模糊、周旋。

“给倭寇回复,措辞要‘热情’,但内容要‘模糊’。”李幼邻指示道,“就说我们高度赞赏倭寇‘驱逐西方殖民势力、解放亚洲’的‘崇高目标’——反正他们喜欢听这个。强调我们双方在反对西方殖民主义上立场一致,有广泛的合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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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庸迅速记录。

“关于荷属东印度,就说我们认为其未来应由当地人民自决,任何外部势力不应强加意志。对于倭寇在该地区的‘经济活动’,只要不损害当地人民利益和南洋地区的和平稳定,我们原则上不持异议。”

“这……是不是太让步了?”冯庸迟疑道。

李幼邻笑了:“这是外交辞令,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都没答应。‘当地人民自决’——倭寇会听当地人的吗?‘不损害和平稳定’——怎么定义损害?谁来判断?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性,让倭寇觉得有希望,但又抓不住任何把柄。”

他放下笔,神色严肃起来:“切记,不要有任何书面承诺,不要涉及任何军事合作的具体内容。口头传达,不留痕迹。我们要拖住倭寇,让他们暂时不对我们动手,同时又要让他们心存幻想,不会过早地在南洋与我们直接冲突。”

“那我们在荷属东印度和法属印度支那的行动……”冯庸问。

“要加强,但要更隐蔽。”李幼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河面,“继续通过秘密渠道,向可靠的当地组织提供资金、宣传和技术支持。重点是帮助他们建立更有效的地下网络,在工人、农民和学生中发展力量。但武装斗争目前不宜作为主要形式,以免给殖民当局大规模镇压的口实,也避免过早暴露我们的深度介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告诉‘家里’在各地的负责人,现阶段,耐心比勇气更重要。我们要像水一样渗透,无孔不入,却又无形无迹。等西方殖民者的统治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时,轻轻一推,整座大厦就会倒塌。”

“那英国人搞的‘咨询委员会’呢?新加坡那边问,我们的人要不要参加?”

“参加,当然要参加。”李幼邻冷笑,“不但要参加,还要让我们的同志以‘温和派’、‘社群代表’的身份积极活动。在委员会里,要提出殖民当局无法接受的要求:立法平等、教育平等、废除歧视性法律、华人有权担任高级公职……如果英国人拒绝,就揭露他们的虚伪;如果英国人被迫做出一点点让步,我们就利用这点空间,争取更多权益,把‘咨询委员会’变成我们的讲坛和战场。”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新加坡、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支那:“同时,地下的袭扰和经济破坏不能停。让英国人的铁路三天两头出故障,让荷兰人的种植园病虫害‘意外’爆发,让法国人的仓库‘不小心’失火。要让殖民者始终觉得痛,但又抓不住我们的主力,找不到全面镇压的理由。”

冯庸迅速记下所有指示,抬头问道:“总指挥,这样多线作战,我们的资源撑得住吗?”

李幼邻沉默了。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南方军委虽然控制了缅甸和暹罗,但这两地本身经济基础薄弱,又要重建、要发展、要备战,财政并不宽裕。支持南洋各地的地下运动,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撑不住也要撑。”李幼邻最终说道,“这是一场关乎南洋未来的战争,不是用枪炮打的战争,而是用思想、用组织、用耐心打的战争。我们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派出的每一个人,撒下的每一颗种子,将来都会开花结果。告诉后勤部门,压缩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优先保障南洋行动的经费。另外……”

他顿了顿:“加紧与美利坚那边的谈判。我们需要贷款,需要机器设备,需要技术和专家。告诉美利坚人,一个稳定的、对美利坚友好的南洋,符合他们的商业利益。如果他们不想让倭寇独占南洋,最好现在就开始投资。”

华盛顿,白宫,十一月下旬。

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看着中情局和国务院提交的关于南洋局势的长篇报告。窗外是深秋的华盛顿,银杏树叶金黄,但总统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李幼邻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罗斯福对围坐在办公室里的幕僚们说道,“他想把整个南洋从西方手中夺走,但用的不是倭寇人的军舰,而是思想、金钱和代理人。倭寇人想用刀叉直接分肉,而李幼邻想重新安排餐桌,甚至换掉主人。”

幕僚们静静地听着。这些天,关于南洋局势的讨论已经成为白宫和国务院的日常议题。

“总统先生,我们是否应该调整政策?”国务卿赫尔开口道,“更明确地支持英法荷,甚至与倭寇有限度地合作,遏制南方军委的扩张?”

罗斯福摇摇头:“更明确地支持英法荷?国会和民众不会同意为维持旧殖民体系而卷入远东战争。与倭寇合作?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倭寇的野心比李幼邻更直接、更具军事侵略性,而且是我们的长期威胁。”

他操纵轮椅来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平洋和东南亚:“我们的核心利益是菲律宾、关岛、夏威夷,以及太平洋航线的安全。只要南方军委不直接威胁这些,他与英法荷的斗争,客观上会消耗他们的力量,也许……对我们并非完全不利。”

“但李幼邻的最终目标显然是建立一个由他主导的南洋联邦。”海军部长斯旺森担忧道,“如果让他成功,美利坚在远东的影响力将被严重削弱。我们在菲律宾的统治也可能受到挑战。”

“所以我们需要平衡。”罗斯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让南洋的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支持英法荷抵抗李幼邻的渗透,但又不让他们完全镇压下去;与李幼邻保持对话,给他一些经济甜头,让他不要完全倒向倭寇;对倭寇,继续施加外交压力,拖延他们的海军扩张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具体来说,继续加强菲律宾的防御,增派一些军舰和飞机,但不要大张旗鼓。与李幼邻的‘对话’要继续,通过外交渠道让他明白我们的‘红线’——不能攻击菲律宾,不能威胁太平洋航线。对英法荷,提供情报共享和有限的非军事援助,鼓励他们进行‘改革’以稳定局势,但明确表示美利坚不会为殖民战争出兵。”

“那如果倭寇和南方军委真的联手呢?”有人问道。

罗斯福笑了,那是一种老练政治家的微笑:“他们联手的可能性很小。李幼邻不是傻瓜,他知道倭寇的最终目标是吞并整个南洋,不会容忍他的南方军委存在。倭寇也清楚,李幼邻是个民族主义者,不会甘心做任何人的附庸。他们现在互相试探、互相利用,但迟早会翻脸。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让他们相互消耗,为美利坚争取时间。”

他看向窗外,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飘落:“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的工业实力是倭寇的五倍,是南方军委的二十倍。只要再过几年,等我们的海军扩建计划完成,等我们的经济完全从大萧条中恢复,届时,无论南洋的局势如何变化,美利坚都有足够的实力维护自己的利益。”

幕僚们纷纷点头。罗斯福的战略清晰而精明:不在此时介入南洋的混战,而是隔岸观火,但手握消防栓,随时准备在火势失控时介入。这是一种基于实力的自信,也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等待。

就在华盛顿做出隔岸观火的决定时,海牙和巴黎的殖民部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们在东印度的驻军只有三万八千人,要控制六千万人口,分散在三千多个岛屿上……”林登对同僚们苦笑,“这就像试图用一张破网捞起整个大海。”

“必须增兵。”陆军大臣坚持道,“至少要再派两个师,否则局势会失控。”

“钱从哪里来?”财政大臣反问,“今年的预算已经赤字了。如果要增兵,要么加税,要么削减社会福利。议会会通过吗?民众会答应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东印度丢掉吗?”殖民地事务委员会主席激动地拍桌子,“那是王国最重要的殖民地!没有东印度的橡胶、锡、石油,荷兰的经济会崩溃!”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强硬镇压,有人呼吁政治改革,有人建议寻求国际干预。而在所有喧嚣之下,一个之前无人敢公开提出的念头,正在一些官员心中悄然滋生:是否应该与南方军委进行某种形式的“接触”?哪怕只是试探性的,以换取其停止对东印度反叛力量的支持?

同样的问题也在巴黎的殖民部会议上被私下讨论。法属印度支那的局势虽然不如荷属东印度紧张,但地下共产党的活动明显增加,工人罢工此起彼伏,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而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那个神秘的南方军委的影子。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与李幼邻的代表谈一谈?”一位资深外交官小心翼翼地说道,“至少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只是想要经济利益,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比如在贸易上给予优惠,允许南方军委的商人在印度支那经营……”

“这是绥靖!是投降!”一位老将军怒吼道,“法兰西的荣誉不允许我们与叛乱分子谈判!”

“荣誉不能当饭吃。”外交官冷冷回应,“将军,您知道在印度支那维持二十万军队每年要花多少钱吗?您知道如果印度支那的橡胶和煤炭供应中断,法国的工业会受多大影响吗?现实一点吧,如果我们能用一些经济让步换取印度支那的稳定,为什么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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