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封印,如同一堵横亘于真实与神话之间的绝对壁垒,矗立在狂暴风雪与天梯险径的尽头。高达十丈的冰晶门扉并非简单的寒冰,而是某种法则与极寒能量凝结的实质化体现,表面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慢流转,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方圆百里的寒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雾漩涡。仅仅是站在门前数丈外,血液都仿佛要冻结,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瞬间凝成冰粒簌簌落下。
“好冷”九尾狐下意识地裹紧了皮毛,脸色发白,眉毛和睫毛上迅速结起冰霜。这种寒冷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更带着一种直侵灵魂的孤寂与肃杀。
“老大,封印能量读数极高,结构复杂程度超越现有数据库。其核心似乎存在一个‘沉睡’或‘固化’的强意识场,与整个昆仑山脉的局部地脉冻结在一起。强行破解会导致连锁崩塌,甚至可能惊醒门后封印的东西yo。”讹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瑶池之灵说内封魔物,恐怕不是虚言。”
狰兽额头烛龙之鳞的金芒在冰寒环境下都显得黯淡了几分:“这冰不是凡冰。里面有龙族禁咒和某种更古老的神性残留气息。”
饕餮试着喷出一口灰雾,雾气接触到冰门,竟发出“咔咔”的冻结声,被瞬间凝固、排斥,根本无法侵蚀。它烦躁地低吼一声。
小礌从我肩头跳下,暗金色眼眸仔细地观察着门上的符文,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门脚(那里冰层稍薄),传递来困惑的意念:“很‘硬’但感觉‘空’了一部分下面有‘线’断掉了。”
我拿出道安法师的玉简。入手温润的玉简一接近冰门,立刻有了反应!玉简上那四句偈语的字迹微微发光,尤其是“冰魄镇魂”四个字,光芒流转,与冰门上某一部分符文的频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但仅仅如此,似乎还不足以打开这厚重的封印。
“璇前辈说,‘拙’若能引动瑶池之水与地脉之力共鸣,或可显化弱水桥。那现在‘拙’是否也能与这冰魄封印产生某种共鸣?毕竟它融合了守誓者残魂,而守誓者很可能与这封印的设立者有关。”我沉吟道,将‘拙’捧到冰门前。
‘拙’坛身光芒流转,传递出复杂的意念:“熟悉又陌生同源但被扭曲、冻结、充满了痛苦与决绝的悲伤以及深深的疲惫。”
痛苦?决绝的悲伤?疲惫?这是封印设立者的情绪残留?还是…被封印者的?
“试着沟通它,‘拙’。用你融合的那部分守誓者气息,还有瑶池之水赋予你的灵性。”我鼓励道,同时将玉简贴在‘拙’的坛身上。
‘拙’轻轻震颤,坛口微光与玉简的光芒交融,化作一道更加柔和、带着安抚与探寻意味的乳白色光流,缓缓流向冰门中心一处符文最为密集、也最黯淡的区域。
光流触及冰门的刹那。
嗡!!!
冰门剧烈震动!不是要开启,而是抗拒!无数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的冰蓝光芒,恐怖的寒气如同海啸般反冲回来!我们猝不及防,被冲击得连连后退,身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不好!触发了防御机制!”狰兽怒吼,周身电光爆闪,融化身上的冰层,挡在我们身前。
“等等!”我注意到,在冰门爆发的同时,那玉简的光芒与‘拙’的光流并未被完全震散,反而如同坚韧的丝线,死死“粘”在了那处符文区域!并且,那处区域的冰晶颜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变淡?
“小礌!稳住我们脚下的地面!隔绝寒气传导!”我喊道,同时全力催动《山海经》,“御寒”、“守心”的符文力量笼罩己身和伙伴,又分出力量加持在‘拙’和玉简的光流上。
小礌低鸣,土黄色光晕深深扎入冻土,将我们脚下的地面变得温暖坚固,暂时隔绝了从冰门传导过来的刺骨寒意。
僵持!冰门的力量浩瀚冰冷,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而‘拙’与玉简的光流虽然微弱,却如同钉子般楔入了一点缝隙,并带着一种奇特的、似乎被“认证”过的“合法性”,正在一点点地“软化”那处的封印结构。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我们如同暴风雪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寒气与反扑的力量湮灭。九尾狐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饕餮身上凝结的冰层越来越厚,动作僵硬。狰兽不断释放雷电融化冰层,消耗巨大。我也感觉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意识开始因为极寒和消耗而模糊。
就在我们即将支撑不住的临界点。
那处被光流“钉”住的冰晶区域,突然发出“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紧接着,一道发丝般纤细的裂缝,出现在那符文交织的中心!
裂缝出现的瞬间,一股远比冰门寒气更加阴森、混乱、充满疯狂食欲与毁灭欲的污浊气息,如同找到出口的毒蛇,猛地从裂缝中泄漏出来一丝!
仅仅是一丝,就让我们的精神如遭重击!耳边瞬间响起无数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哭泣、怨毒的诅咒!眼前闪过尸山血海、星辰崩灭、世界沉沦的恐怖幻象!
“是封印的魔物!”我骇然,这就是璇所说的内封侵蚀魔物!仅仅是气息泄漏就如此恐怖,若是全部放出。
然而,诡异的是,这股泄漏的污浊气息刚一出现,就仿佛触动了冰门更深层的某种机制。冰门上所有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神圣、却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意志,从冰门深处苏醒!
“镇——!!!”
一个苍凉、威严、仿佛跨越了无数时光长河的声音,直接在灵魂层面轰然炸响!
不是瑶池之灵璇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守护意志的男性声音!
随着这声“镇”字,那泄漏的污浊气息被瞬间压回裂缝!同时,冰门上那细小的裂缝周围,无数新的、更加细密复杂的冰晶疯狂生长、填补,眨眼间就将裂缝彻底弥合,甚至变得更加厚重坚固!
但就在裂缝弥合前的最后一瞬,那道古老的声音,似乎“看”到了我们,以及我们手中的‘拙’和玉简。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释然的叹息,随风雪飘散。
紧接着,冰门上符文的光芒缓缓平复,但并未恢复原状。在原先‘拙’与玉简光流聚焦的那片区域,冰晶的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也不再是纯粹的坚硬寒冷,而带上了一丝温润。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那片区域的符文,也悄然发生了改变,形成了一个新的、更加简洁的图案,一扇微微打开一条缝隙的门的抽象线条!
“封印被‘认证’了?”九尾狐虚弱地扶着狰兽,惊讶道。
“不是完全打开,是留了一个‘通道’?”我走上前,试探性地将手按在那片乳白色的冰晶区域。
触手不再是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似乎只要我意念集中,愿意承担进入的后果,就能通过这片区域进入门后。
“刚才那个声音是设立封印的‘前代守卫长’?他最后认可了我们?”狰兽沉声道。
“恐怕是的。用‘拙’和玉简,加上我们的坚持,证明了我们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是继承者。”我看着那片乳白色区域,“他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加固了封印主体,防止魔物泄露,却为我们留下了一条仅容我们通过的‘后门’。”
代价是,那道古老守护意志的彻底消散。
我们肃然,朝着冰门躬身一礼。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意念集中在乳白色区域,想象着“进入”。
那片区域的冰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着的乳白色漩涡。我们依次踏入。
没有穿过厚重冰层的实质感,更像是跨过了一层清凉的水幕。眼前光影变幻,刺骨的严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旷与寂静。
我们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不知何种材质的银白色“地面”,延伸向无尽的黑暗。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深邃的、点缀着无数星辰(但那些星辰的光芒都显得黯淡、遥远、死寂)的黑暗。四周,漂浮着许多巨大无比的残骸。
有断裂的、雕刻着日月星辰与奇异鸟兽图腾的玉石柱廊,每一块碎片都比房屋还大;有倾覆的、如同山岳般的青铜巨鼎,鼎身布满锈蚀和狰狞的爪痕;有破碎的、流淌着凝固金色液体的水池(或许是瑶池的分支?);还有更多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由美玉、琉璃、未知金属构成的建筑与器物碎片,它们无声地悬浮在黑暗虚空中,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难以想象的辉煌与惨烈的崩坏。
而在所有残骸的中央,最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倾斜的、半边已然崩塌的、通体由某种温润白玉与璀璨水晶构筑而成的巨城!即便只剩断壁残垣,即便笼罩在永恒的暮色与破碎的星光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圣而悲壮的美。无数条粗大的、闪烁着暗淡金光的锁链(或说是能量流?)从虚空的四面八方延伸出来,如同捆缚巨兽般,缠绕、刺入那座倾斜的巨城,似乎想要将它固定,却又显得力不从心。
巨城的上方,更高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团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火焰,以及一道更加凝实、却散发着孤绝寒意的冰蓝色光柱。金焰与冰魄,如同最后的灯塔,对抗着虚空中无处不在的、缓慢侵蚀的灰黑色雾霭。
这里,就是昆仑墟的核心?传说中的“玉京”废墟?那金焰与冰魄,就是偈语中提到的“金焰”与“冰魄”?它们还在坚守,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欢迎来到、墟。”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深深疲惫与机械感的声音,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响起。
我们猛地转身。
一个由淡金色光线勾勒出的、半透明的、穿着古代华夏宽袍大袖服饰的老者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眼神睿智却充满了无法抹去的倦怠。他的身影不断闪烁着,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下半身更是几乎完全透明,与脚下银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
“你是”我警惕地问。
“老夫乃此‘昆仑墟’核心枢纽,‘万象台’的最后一任值守灵识,亦可称‘墟灵’。”老者虚影缓缓道,他的声音直接传入我们脑海,“自‘大崩塌’后,沉睡至今。印之异动,与‘镇器·雏形’(他看向‘拙’)及‘悬圃秘钥’(他看向玉简)的共鸣,将老夫短暂唤醒。”
“前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崩塌’是什么?‘蚀界’入侵又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道。
墟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调取尘封已久的记忆数据。他的虚影波动得更加剧烈。
“说来…话长。”他叹息道,“简言之,尔等所处之天地,乃一宏大‘庇护所’体系的一部分,称之为‘山海界’。‘山海界’之外,是为无尽‘混沌’,亦充斥着各种…‘他者’。‘昆仑墟’,乃‘山海界’九大核心枢纽之一,主司‘协调’、‘净化’与‘记录’,亦有连接其他枢纽、监控界域屏障之责。”
他指向远处倾斜的玉京废墟和那些金色锁链:“彼处乃‘玉京’,枢纽主控中心。那些‘天维锁链’,本为传输能量、稳定空间、勾连其他枢纽之用。‘大崩塌’源自一次史无前例的‘蚀界’大举入侵。入侵者尔等或已遭遇其先锋‘蚀卒’。其主力,乃一种可侵蚀、转化万物法则与存在的‘腐化源能’,形态尔等在星陨之坑所见‘倒生之树’之虚影,便是其象征之一。”
“那一战惨烈无比。九大枢纽,三处彻底沦陷、崩塌,其‘镇器’被毁或失踪(星陨之坑即为其中之一)。其余枢纽,包括昆仑,皆受重创。玉京倾覆,悬圃(培育灵物、修复损伤的次级区域)蒙尘。无数‘守誓者’(自愿与枢纽或镇器融合的英灵)与‘护法仙灵’战死、被俘、或遭污染。”
他看向‘拙’:“‘镇器’,乃枢纽力量核心与规则具现化之物,形态不一。尔等所持‘雏形’,似是某件受损严重、流落在外之镇器碎片,经特殊方式(融合守誓者残魂、瑶池灵韵)重新孕育,已具备部分‘记录’、‘净化’、‘共鸣’之能。善用之,或可成为修复枢纽之关键。”
又看向我怀中《山海经》:“《山海经》乃‘山海界’基础法则与万物图录之‘副册’,亦是‘管理员’权柄凭证之一。持有者,有维护界域稳定、调和万物之责。汝之先祖,或许便是某位管理员之后裔或继承者。”
原来如此!一切终于串联起来!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金焰将熄,冰魄独力难支,守门者殆…我们该如何修复这里?阻止‘蚀界’继续入侵?”我追问。
墟灵的虚影更加黯淡,他指向玉京废墟的方向:“修复…谈何容易。核心受损,能量流失,守军殆尽,污染侵蚀已深。然并非全无希望。”
“金焰,乃‘昆仑’本源生机与创生法则之显化,如今微弱,但仍存一缕火种,位于玉京废墟最深处‘造化炉’内。冰魄,乃前任守卫长‘玄冥’以自身神魂与极寒法则所化,镇封玉京下方最大的一处‘蚀界裂隙’,同时冰封了大量入侵魔物与内部污染,延缓侵蚀。但其力亦有尽时,且冰封本身,亦阻断了枢纽部分功能的运转。”
“尔等欲有所为,首先,需设法稳固金焰,至少阻止其彻底熄灭。此需‘镇器雏形’引导地脉灵机(可借助那大地异兽之力),并需持有《山海经》者,以管理员权限,尝试‘安抚’与‘引燃’造化炉周遭紊乱的法则。”
“其次,需谨慎处理冰魄封印。冰魄封印乃双刃剑,既封敌,亦封己。彻底解除,魔物与裂隙失控;维持现状,枢纽无法重启。或许…可尝试以‘镇器雏形’吸纳、转化部分冰封的纯净寒气,补充金焰,同时以《山海经》尝试解析、剥离冰封核心处被污染的魔物,逐一净化或消灭,为最终安全解除封印、修复裂隙争取时间与空间。此过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封印全面崩溃。”
墟灵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变得几乎透明:“老夫残存之力无多,无法久存,亦无法直接相助。此‘万象台’残留区域,尚有一定防护与信息存储功能,可供尔等暂时休整、参详。玉简乃悬圃秘钥,持有它,或可在悬圃残存区域,寻到一些尚有活性的灵植、或古代遗存的法器、典籍或许有用。”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前路艰险,存亡一线。然‘薪火南渡,待持经人’偈语既应,或许尔等便是那渺茫希望所在。珍重”
话音未落,墟灵的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色光尘,融入脚下的银白地面。
我们站在空旷死寂的“万象台”上,望着远处倾斜的玉京废墟、微弱的金焰、孤绝的冰魄,以及虚空中无处不在的灰黑雾霭,久久无言。
信息量太大,前景更是令人绝望般的艰难。
稳固金焰?处理冰魄?净化魔物?修复裂隙?任何一项,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但我们没有退路。
陈平安握紧了拳头,怀中的‘拙’传递来温润而坚定的支持,《山海经》在怀中微微发烫。
他看向身边同样眼神决绝的伙伴们,刚刚进化的小礌,能力蜕变的九尾狐,拥有烛龙之鳞的狰兽,吞噬万物的饕餮,还有虽然不着调却关键时刻总能提供关键信息的讹兽。
“诸位,”他的声音在这片神话的废墟中响起,平静而有力,
“我们的‘管理员’实习期…看来要提前结束了。”
“准备干活吧。”
昆仑墟深处,修复与拯救的征程,正式开启。而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座象征着最后生机、却也危如累卵的。
倾斜的玉京,与其中那缕摇曳的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