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巷老宅的事情处理完后,我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几天后,秦海生又来到医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腰疼的病人做针灸。秦海生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忙,就在候诊区坐下等着。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了一个大信封。
等我给病人做完治疗,他才走过来:“赵先生,忙完了?”
“秦先生,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是宅子又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秦海生连忙摆手,“宅子很好。这几天我带了几拨人去看房,一点问题都没有。买家都说房子虽然旧,但感觉很舒服。”
“那就好。”
“我今天来,一是送报酬。”秦海生把大信封放在诊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沓百元大钞,“这是两万,你点点。”
我看了看,没有动:“秦先生,这太多了”
“不多。”秦海生打断我,“那宅子如果卖不出去,损失远不止这个数。而且”他顿了顿,“还有第二件事。”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红布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
“这是我在姑奶奶房间里找到的。”秦海生说,“藏在衣柜的夹层里,我整理遗物时都没发现。这次重新检查房子才找到。”
我小心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深褐色,表面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抚摸。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我看向秦海生,他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我轻轻扳开铜扣,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子,还有一枚玉质的平安扣。
我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裙,面容清秀,眼神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被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春,与吾儿摄于青云巷。愿儿平安长大,一生顺遂。——柳清月”
柳清月这应该就是柳老太太的名字。
“这是我姑奶奶年轻时的照片。”秦海生说,“那个婴儿是我父亲。”
我点点头,又拿起那枚玉平安扣。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成平安扣的样式,中间有个小孔,可以穿绳佩戴。玉的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长期佩戴过。
最后,我拿起那本线装小册子。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内页,是用毛笔写的娟秀小楷,记录着一些药方?
不完全是药方,还有一些奇怪的配方和做法。
比如第一页写着:“惊风散:朱砂三分,雄黄二分,珍珠粉一钱于子时配制,用无根水送服,可治小儿夜啼惊风。
第二页:“安宅符:用桃木刻符,以雄鸡血浸之,晒干后悬于门楣,可镇宅辟邪。”
第三页:“招魂术:取亡者生前衣物一件,于其忌日子时,在亡处焚烧,念招魂咒七七四十九遍”
越往后看,内容越古怪。有治病的方子,有驱邪的符咒,甚至还有招魂、养鬼的方法?
我抬起头,看向秦海生:“这是”
“我姑奶奶的手记。”秦海生低声说,“她确实懂这些东西。我父亲说过,姑奶奶年轻时很厉害,能治医院治不好的病,也能看风水驱邪。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洗手不干了,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很少出门。”
我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只写了半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今日始知,术法不可轻用。养阴阵虽可续命,然有违天道,终遭反噬。吾儿之病,或为报应。今封此术,永不再用。后世子孙,慎之,慎之。”
则害人害己。”
我看完,心里明白了大半。
柳清月年轻时用术法帮人,也或许用了一些不该用的方法(比如那个养阴阵)。后来儿子(秦海生的父亲)生病,她认为是报应,就封了术法,不再使用。
那口井下的养阴阵,很可能是她为了给儿子续命而布的。但阵法有违天道,最终可能反而害了儿子。
“秦先生,”我把册子递还给他,“这是您姑奶奶的遗物,您收好。”
秦海生没有接:“赵先生,你看最后一页。姑奶奶说‘若遇有缘人,可传此册’。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一愣:“我?”
“嗯。”秦海生点头,“你能看出宅子的问题,能破解井下的阵法,说明你懂这些。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心正。这册子放在我手里没用,我不会这些,也不敢学。但给你,或许能帮到更多人。”
我犹豫了。《天脉诀》里也提到过,有些术法可以学,但必须谨慎。柳清月的这本手记,虽然记载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但也有些不太正的方法。
“秦先生,这里面有些内容”
“我知道。”秦海生说,“所以我才要交给你。你懂得分辨,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这总比册子流落到不懂的人手里强。”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那我暂时保管。如果您以后想要回去,随时可以。”
“不会要回去了。”秦海生摆摆手,“这东西在我家传了几十年,一直是个负担。现在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他又指了指那枚玉平安扣:“这个也给你。姑奶奶生前一直戴着,说是护身符。你经常处理这些事,戴着也许有用。”
“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死物。”秦海生说,“能保护活人,才算有价值。”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秦海生走后,我仔细翻看那本手记。里面确实记载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一些治疗疑难杂症的药方,一些实用的风水布局方法,还有一些辟邪护身的小技巧。
但也有一些内容让我皱眉,比如那个“养阴阵”的详细布置方法,还有“招魂术”、“控鬼术”
这些方法,《天脉诀》里也有提及,但都标注了“慎用”或“禁术”。有些术法虽然有效,但有违天和,用了会损阴德。
我把这些内容单独抄录下来,准备以后请教青衣客或者静安师太,看看该怎么处理。
至于那枚玉平安扣,我找根红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玉触感温润,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由女儿搀扶着进来。老太太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惊恐。
“周大夫,您帮我妈看看。”女儿焦急地说,“她这几天老说见鬼,晚上不敢睡觉。”
周老先生让老太太坐下,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脉象浮数,舌红少苔,是心肾不交,神不守舍。开点安神定志的药就好。”
但老太太突然抓住周老先生的手,声音颤抖:“不是病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周老先生温和地问。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我家客厅里走来走去”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小,“我喊她,她不回头就是走,一直走”
女儿在一旁解释:“我妈一个人住,我们工作忙,不能天天陪她。开始我们以为她是太孤单,出现幻觉了。但后来我也看到了。”
周老先生和我对视一眼。
“你也看到了?”我问。
女儿点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周末我去陪我妈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真的看到客厅里有个人影。我以为是小偷,开了灯,人影就不见了。但客厅的椅子被挪动了位置。”
周老先生看向我:“三钱,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阿姨,您家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比如搬家、装修,或者搬动过家具?”
老太太想了想:“没有啊就是上个月,儿子给我买了个新电视柜,把旧的换了。”
“旧的电视柜怎么处理的?”
“扔了。”女儿说,“放在楼道里,让收废品的拿走了。”
“扔之前,柜子里都清空了吗?”
母女俩对视一眼,女儿说:“清空了吧?我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都拿出来了?确定没有遗漏?”
女儿犹豫了:“应该没有但我妈有些老东西,我也说不清。”
我看向老太太:“阿姨,您原来的电视柜里,有没有放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老照片、旧信件,或者别人送的东西?”
老太太皱着眉头回忆:“特别的东西好像有一个小木盒,是我婆婆留下的。我一直放在电视柜最
“木盒里是什么?”
“就是些零零碎碎有枚铜钱,几颗扣子,还有”老太太突然停住,脸色变了,“还有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我心里一沉:“谁的头发?”
“不知道婆婆没说。”老太太声音发抖,“她说那是护身的东西,让我收好,别弄丢了”
“木盒呢?现在在哪儿?”
女儿也慌了:“妈,那个木盒你不会扔了吧?”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知道换电视柜那天,我头晕,没仔细看。可能可能还在旧柜子里?”
我明白了。
问题很可能出在那缕头发上。
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很可能是某种契约或者束缚。随意丢弃,可能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阿姨,您家地址给我,我去看看。”我说。
女儿写了地址,离医馆不远,就在附近的老居民区。
周老先生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来到老太太家。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单元楼,老太太住三楼。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阴气,不是很强,但确实存在。
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罗盘指针有轻微晃动,指向原来的电视柜位置——现在那里放着新电视柜。
“旧电视柜放在楼道多久了?”我问。
“大概三四天?”女儿说,“收废品的说这几天忙,过几天来收。”
“带我去看看。”
我们来到楼道。旧电视柜还靠在墙边,很普通的木质柜子,已经有些破损了。
我打开柜门,仔细检查每个抽屉。在最后一个抽屉的夹缝里,我找到了那个小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大小,没有锁。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有一枚铜钱,几颗老式扣子,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很长,乌黑,看起来是女人的头发。红绳已经褪色,但系得很紧。
我拿起头发,入手冰凉。不是普通的凉,而是那种阴冷的凉。
“就是这个。”我说。
“现在怎么办?”女儿紧张地问。
“需要处理掉。”我说,“但不能随便扔。得用特定的方法。”
我想起柳清月手记里提到的方法:对于这种带有契约或束缚的物品,需要用朱砂火化,同时念诵解契咒。
“周老先生,您带阿姨和女儿先回医馆,我处理完就回去。”
周老先生点点头,带着母女俩下楼了。
我拿出随身带的朱砂、黄纸,在楼道里简单布置了一下。把头发放在黄纸上,撒上朱砂,点燃。
火焰燃起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很轻,很轻,像解脱,又像遗憾。
火很快烧完了,灰烬中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又在楼道里撒了些粗盐,念了净宅咒。
做完这些,我回到老太太家。那股阴气已经消失了,空气清新了许多。
“好了。”我对周老先生说,“问题解决了。”
老太太在医馆吃了安神药,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好多了。她说,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了,心里也轻松了。
女儿千恩万谢,非要给钱。周老先生只收了药钱,处理事情的部分,说是我帮忙的,不用收费。
母女俩走后,周老先生问我:“那缕头发你怎么处理的?”
“按柳清月手记里的方法,用朱砂火化了。”我说,“手记里说,这种用红绳系着的头发,通常是某种契约的凭证。随意丢弃,契约还在,可能会招来麻烦。”
周老先生点点头:“你处理得对。不过那本手记,你要谨慎使用。有些术法,知道就好,不要轻易尝试。”
“我明白。”我说,“我只学里面治病救人的部分,其他的看看就好。”
周老先生欣慰地笑了笑:“你长大了,知道分寸了。”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翻看柳清月的手记。这次我重点看那些治病救人的药方和调理方法。
其中有一个方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宁心定魄汤”,主治惊吓失魂、夜啼惊悸。方子很巧妙,用了些不常用的药材配伍,但理论上应该有效。
还有一个“安宅符”的画法,比《天脉诀》教的更简洁,但效果描述的更好。
我把这些有用的内容抄录下来,补充进自己的笔记里。
至于那些招魂、养鬼的方法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抄。但也没有撕掉,只是折了个角做标记。
也许有一天,这些知识能派上用场。
但不是现在。
窗外,月色如水。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这座城里,有多少故事在上演?有多少人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困扰?又有多少人需要帮助?
这正是:
老妪惊魂因发缕,旧盒遗物藏契据。
朱砂火化解前约,宁心汤安今世虑。
手记秘传缘者得,玉扣温润护身具。
少年渐通阴阳理,济世路上月明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