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霭常年不散的灰岩镇边缘,有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鹅卵石小巷,名为“嘀嗒巷”。巷子深处,蜷缩着一家从未在任何地图上标记过的店铺——克劳斯·冯德尔的老式钟表店。
它不像其他商铺那样挂着鲜艳招牌,门楣上只钉着一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哥特体刻着一行早已褪色的文字:“时间在此安眠,唯守律者可唤醒。
每天清晨六点整,店门会自行开启,铰链发出一声悠长、滞涩的“吱呀”声,宛如一声叹息。店里没有客人按铃,没有广告,甚至连橱窗都不曾点亮。可总有人——大多是神情恍惚、眼神游离的陌生人——会在这时准时推门而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钟摆牵引而来。
埃利安的父亲在昨夜猝然离世。他赶到家中时,父亲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医生说是心梗,毫无预兆。但埃利安清楚,父亲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一句话:“表停了……我没上弦……”
于是他在父亲书桌的暗格里发现了这张纸条。
他环顾店内。墙上挂满了钟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它们形态各异:有镀金的布谷鸟钟,有镶嵌珐琅的航海天文钟,还有用骷髅头骨雕刻而成的沙漏钟。
寂静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偶尔“咔哒”一声轻响,不知从哪只钟表内部传出,像是时间在梦中翻身。
“你来了。”克劳斯的声音像是一段被磁头磨损的录音,干涩而断续。
“您……认识我?”埃利安问。
“我不认识人,”缓摇头,“我只认识未完成的弦。”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三枚颜色各异的发条钥匙:红、绿、金。
“每日上弦,仅限其一。钥匙颜色,由时之耳聆听天命而定。”
埃利安接过绿钥匙,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神经窜上脊椎。钥匙上刻着细小的纹路,仔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的人脸,在无声呐喊。
“上弦时,默数店主指定的秒数。”续道,“今日,是七十七秒。”
埃利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墙面,最终落在一只造型古怪的钟上——它没有表盘,只有一圈青铜铸造的齿轮裸露在外,齿轮间隙中嵌着一颗浑浊的玻璃眼球,瞳孔正对着门口。
“就是它。”
埃利安颤抖着手,将绿钥匙插入钟侧的小孔,缓缓拧动。齿轮开始咬合,发出“咯…咯…”的呻吟。他闭上眼,开始默数。
一、二、三……
数到第十秒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声音来自那只钟——那颗玻璃眼球,竟缓缓渗出一滴黏稠的、泛着铜绿的液体,顺着齿轮流下,滴入下方一个小小的青铜碗中。
他不敢停下,继续数着。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墙上的其他钟表似乎有了反应。一只布谷鸟钟的门微微开启,却没有鸟飞出,只有一根细长的、类似舌头的金属条探出,舔舐空气。另一只沙漏钟的沙粒开始逆流,向上飘浮,像一群返祖的蜉蝣。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埃利安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手中的钥匙越来越重,仿佛不是在给钟上弦,而是在为自己拧紧命运的螺丝。数到第四十九秒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克劳斯正站在柜台后,双手交叠,嘴唇微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他的动作,分明是在和自己同步默数。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就在这时,那颗玻璃眼球突然转动,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七十……七十一……”他几乎是咬着牙在数。
不是克劳斯。
也不是他自己。
那声音像是从钟内部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
埃利安浑身一僵。若钟表在面前突然走动,需立即闭眼待其停摆。可现在,它并未“走动”,只是……开口说话了。
眼球中的铜绿泪水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细流。
埃利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
最后一声落下,钥匙自动弹出。钟表没有走动,那颗眼球却缓缓闭合,泪水凝固成一颗翡翠般的晶体,落入青铜碗中。
克劳斯走上前来,取走钥匙,轻声道:“你完成了。今日之律已守。”
埃利安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那……那是什么?”
“是你父亲欠下的时间。”克劳斯说,“他本应为‘观者’连续上弦七十七日,以赎回他年轻时犯下的过错——他曾偷走一只钟表,而那钟表里,困着一个孩子的灵魂。七十七日上弦,是赎罪之价。他少了一日,所以,他的时间……被扣留了。”
“那他……还能回来吗?”
克劳斯沉默片刻,然后说:“可以。但你要替他完成最后一日。”
“什么时候?”
埃利安接过钥匙,指尖冰凉。
第二天清晨,他又来到嘀嗒巷。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走向“观者”,插入钥匙,开始上弦。
一、二、三……
钟表依旧安静。玻璃眼球紧闭。
数到第六十秒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咳嗽声——是他父亲的咳嗽。
他猛地睁眼,只见钟表的齿轮缝隙中,竟缓缓浮现出父亲的面容,模糊、扭曲,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
“埃利安……”父亲的声音微弱,“别……别相信克劳斯……他不是人……他是‘停摆之影’……是时间的寄生者……他靠吞噬守律者的时……”
话音未落,钟表突然剧烈震动!
齿轮疯狂旋转,玻璃眼球猛然睁开,瞳孔扩张至极限,里面不再是铜绿泪水,而是一片旋转的星空!
可这次,闭眼也无济于事。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拽入那片星空之中。
他看见父亲年轻时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撬开一只钟表的后盖,取出一块闪着幽光的发条。那只钟表,正是“观者”。而在发条中央,蜷缩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孩子,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
他看见父亲将发条藏进衣袋,转身就跑。而克劳斯站在巷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看见父亲后来娶妻生子,生活平静。可每到第七十七天,他就会梦见那个孩子,梦见钟表在哭泣。
他看见父亲终于决定赎罪,走进这家店,签下契约,承诺为“观者”上弦七十七日。
他看见克劳斯微笑着递出第一把钥匙。
他也看见,第六十九天夜里,父亲因突发腹痛住院,错过了上弦。
他看见克劳斯站在病房外,低声说:“违约。时间,归我。
画面戛然而止。
埃利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店内,钥匙已自动弹出。克劳斯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那只青铜碗,里面盛着三颗泪晶——两颗铜绿,一颗翡翠。
“你失败了。”克劳斯说,“你睁眼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记忆。所以,你不仅没能赎回你父亲的时间,反而将你自己的一段生命,献祭给了‘观者’。”
“什么?!”埃利安怒吼,“我只是想救我父亲!”
“你想救他?”克劳斯笑了,那笑容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那你可知道,他偷走的那块发条,为何如此重要?是普通的发条——那是时间的种子。谁拥有它,谁就能让一段时光重生。你父亲偷走它,是为了让你母亲复活。她在你出生前就死了,对吗?”
埃利安如遭雷击。
是的。母亲在他出生那天难产而死。父亲一生未再娶,房间里始终挂着她的照片。
“你父亲本可以用那块发条,让时间倒流,救回你母亲。”克劳斯轻声道,“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把你生下来。他放弃了她,选择了你。而为了掩盖这个选择带来的愧疚,他编造了‘偷钟赎罪’的谎言,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所有人——除了时间本身。”
埃利安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父亲从未赎罪。他只是在逃避。
而克劳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有人因“救父”之心,自愿踏入这间店,完成那七十七日的上弦。
因为每完成一日上弦,钟表就会吞噬上弦者一分钟的真实生命。这些生命被凝结成泪晶,成为克劳斯维持“停摆之影”形态的养分。
不多不少,正好是时间从“生”到“死”的一个完整周期——在灰岩镇的古老传说中,人死后,灵魂会在第七十七分钟彻底脱离肉体。
“你父亲少了一日,所以他死去了。”克劳斯说,“而你,完成了七十七日。所以,你的时间,现在归我了。”
埃利安想要逃跑,却发现双脚如同生根。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皮下流动的血液正一点点减速,最终凝固。
“别担心,”克劳斯轻声说,“你不会完全消失。你会成为‘观者’的一部分。就像那个拇指小孩一样,被困在齿轮之间,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触及。”
他将三颗泪晶倒入一个古老的沙漏中。流动,但流下的不是沙,而是细小的钟表零件。
“时间,从不宽恕。”克劳斯望着窗外,“下一个守律者,会是谁呢?”
而此时,在镇上的另一端,一位老太太正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便条,上面写着: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它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正是她儿子车祸身亡的时刻。
她喃喃道:“也许……只要我替他上够七十七天的弦……他就能回来了……”
她披上外套,走向雾中的嘀嗒巷。
而店里的钟表,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