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巢之鸟
三日的休整,在沉默与疗伤中悄然而逝。
废弃前哨站阴暗的石室内,橘红色的篝火已燃尽最后一缕微光,只余下灰白余烬中偶尔闪烁的暗红火星,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眸,在彻底熄灭前不甘地眨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这沉凝并非全然来自伤势,更源于心灵深处那块尚未结痂的巨大创口——墨尘的牺牲,如同一柄冰冷无情的凿子,在每个人心头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陆仁第一个睁开眼。
篝火的余温尚存,但石室已浸入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他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三日调息,混沌真元在经脉中完成了数个大周天循环,与四块碎片(启明、镇域、洞虚、造化)的共鸣更加圆融自如。根基处的裂痕又愈合了些许,真元恢复了约七成,神魂的疲惫感基本消退。虽未至全盛,但那股因剑心通明、剑道大成而内敛的锋芒,却比受伤前更令人心悸。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细微而匀称的轻响。动作间,衣袍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尘埃——这是对自身力量掌控入微的表现。
目光扫过石室。
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早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靠近甬道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他肋下的伤口已无大碍,气息沉静悠长,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表明他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冷锋盘膝坐在另一侧,长刀横放于膝,双手虚按刀身,正在进行着某种独特的呼吸吐纳。他的伤势最轻,三日调息已基本复原,此刻周身萦绕着一股冰冷而凝练的刀意,仿佛随时能斩破这黎明前的黑暗。
慧明背对着众人,面向石室内侧安放的两具遗体——剑痴与墨尘。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低声诵念着往生经文。背后的灼伤已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肉,佛元虽未完全充盈,但那股中正平和的气息已然稳固。他的诵经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石室中回荡,仿佛真的在沟通某个渺远的彼岸,为逝者送上最后的祝福与安宁。
酒剑仙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三日前多了几分生气。他胸前的狰狞伤口被厚厚的药布包裹,隐约可见内里透出的淡绿色光晕——那是陆仁留下的造化碎片气息在持续滋养。他手中把玩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本源之伤非朝夕可愈,他能恢复行动能力已是万幸,短时间内,这位昔日洒脱不羁的剑仙,恐怕只能作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了。
最后,陆仁的目光落在了最角落的阴影里。
柳七蜷缩在那里,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他右肩和胸腹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调息,只是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地面某一点。面前的清水和食物,依旧原封未动。三日来,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便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待着,仿佛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愧疚、绝望、自我放逐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霉菌,在他周身滋生蔓延。
陆仁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水囊,拧开,递到柳七面前。
柳七身体微微一颤,迟缓地抬起头,看到是陆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哀求、愧疚、麻木最终,他颤抖着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流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也似乎让他死灰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准备出发。”陆仁的声音平静地在石室中响起,打破了持续三日的沉寂。
众人闻言,纷纷结束了各自的状态。
影无声地开始检查甬道入口和他布置的预警陷阱,确认安全。
冷锋收刀入鞘,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慧明停止了诵经,最后对着剑痴和墨尘的遗体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囊。
酒剑仙叹了口气,撑着墙壁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锋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将他搀扶起来。
柳七也挣扎着,用左手和膝盖支撑,极其艰难地想要站起来。他的右臂完全无法用力,每一次挪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陆仁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
柳七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喘息着,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但终究是站住了。他不敢看陆仁,也不敢看其他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鞋尖。
“墨尘的遗物,我带着。”陆仁走到墨尘的遗体旁,将他那个从不离身、装满了各种古怪仪器和资料笔记的背包取下,郑重地背在自己身上。背包很沉,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种无形的承诺与责任。
!他又走到剑痴的遗体旁,这位守护了剑冢五百年的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陆仁沉默片刻,然后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灰色布匹(从破烂木箱中找到的)将剑痴的遗体包裹好。这布匹似乎是某种防火防潮的材料,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
“冷锋,前辈的遗体,暂时还需你背负。”陆仁将包裹好的遗体递给冷锋。剑痴的身躯经过秘法处理,加之修为高深,遗体并不沉重,且能保持很长时间不腐。
冷锋郑重地接过,用结实的绳索将其稳固地绑在自己背上。他动作沉稳,神色肃穆,仿佛背负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座山岳,一份传承。
“墨尘兄弟”慧明看着墨尘的遗体,眼中流露出不忍。
“此地隐蔽,且暂时安全。”陆仁沉声道,“墨尘的遗体,我们无法带着长途跋涉去幽冥渊。先将他安葬于此。待我们归来,或日后有机会,再行迁葬。”
这个决定很现实,也很无奈。带着两具遗体穿越危机四伏的域外战场和幽冥渊,几乎不可能。剑痴的遗体因特殊原因需要带回,而墨尘只能暂时留在这荒凉的角落。
众人都沉默了。即便是柳七,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他们在石室最内侧的角落,用兵器挖了一个简单的坑穴。陆仁亲自将墨尘的遗体小心地放入,然后覆土。没有墓碑,只在旁边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作为标记。
“墨尘,暂且安息于此。你的背包,你的研究,你的牺牲,我们都记着。”陆仁对着小小的土堆,低声说道,“待此间事了,我们再来接你。”
慧明再次双手合十,诵念了一段简短的往生经文。
影在土堆周围悄无声息地布置了几个极其隐蔽的警戒和伪装陷阱,防止野兽或闲人破坏。
做完这一切,众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三天沉重时光的石室,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新坟,然后转身,依次走入漆黑的甬道。
影依旧率先探路,身影融入黑暗。
冷锋背着剑痴的遗体,扶着酒剑仙,走在中间。
慧明断后,佛光微敛,但灵觉全开,警惕着后方。
柳七踉跄地跟在慧明身前,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跟着队伍。
走出甬道,推开半掩的锈蚀铁门,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混合着域外战场特有的荒凉与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外面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望不到边际的暗红色荒原,远处有低矮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山丘轮廓。天空是永恒的灰黄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那是这片土地经年累月战争留下的印记。
回首望去,那处位于两座石山夹缝中的入口,在蔓生的暗红色藤蔓和碎石的遮掩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墨尘,就长眠在那下面。
“走吧。”陆仁收回目光,辨别了一下方向,率先朝着西北方走去。
根据剑痴玉简中的描述,以及酒剑仙模糊的记忆,幽冥渊大致位于域外战场的西北极深处。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出发,即便一路顺利,也至少需要五到七日的路程。
小队如同离巢的鸟,再次投入这片危机四伏的天地。只是这一次,羽翼已伤,心头更沉。
二、荒原跋涉
最初的半日路程,相对平静。
域外战场的外围区域,虽然依旧危险,但对于经验丰富的曜阳小队(即便是现在这支伤残的队伍)来说,只要足够小心,避开一些已知的大型威胁区域和天魔巡逻队,并非难事。
影始终游弋在队伍前方和侧翼百丈之外,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利用其高超的潜行技巧和环境感知能力,提前探明前方的地形、潜在危险(如流沙坑、隐匿的毒虫巢穴、不稳定的能量节点)以及可能存在的活物踪迹。他不时以特定的手势或极其轻微的哨音(一种只有小队成员才懂的暗号)向后方传递信息。
陆仁则根据影的反馈,结合自身洞虚碎片对空间的模糊感应,不断微调着前进路线,选择最安全、最节省体力的路径。
冷锋和慧明一左一右,将酒剑仙和行动不便的柳七护在中间。冷锋的眼神锐利如鹰,长刀虽未出鞘,但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可以应对突发袭击。慧明则低诵佛号,淡淡的佛光不仅驱散着空气中游离的阴寒魔气,也对一些弱小的、喜好侵袭生灵魂魄的邪祟之物有天然的威慑。
酒剑仙被冷锋搀扶着,走得颇为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遇到某些特殊的地形或能量波动时,会简短地提醒一两句,大多是关于域外战场一些古老的传说或他个人的经验之谈。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句话往往都切中要害,让队伍少走了不少弯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七的状态最糟糕。他右臂完全无法动弹,内脏的伤势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经脉的紊乱更是让真元运转滞涩,几乎无法调动力量辅助行走。他只能依靠左臂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粗糙木棍,以及顽强的意志力,一步一挪地跟着。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混合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是空洞麻木的,只有在看到影或陆仁做出某些特定的警戒手势时,才会骤然闪过一丝紧张,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做出防御或躲避的动作——那是长期斥候生涯留下的本能,即便心已濒死,身体依旧记得。
队伍的气氛依旧压抑。除了必要的简短交流,几乎无人说话。墨尘牺牲的阴影,柳七背叛的阴霾,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酒剑仙那偶尔试图活跃气氛的粗俗笑话,也变得干巴巴的,无人响应,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自嘲的叹息,消散在荒原的风中。
午时过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波真正的麻烦。
那是一片看似平静的、生长着稀疏暗红色苔藓的洼地。影在探查时发现了异常——苔藓下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且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是‘梦魇藤’的领地,绕开。”影传回信息。
梦魇藤,一种域外战场特有的魔化植物,根系发达,能释放致幻气体,藤蔓坚韧且带有麻痹毒素,擅长潜伏偷袭,将猎物拖入地下消化。一旦陷入其包围,即便是神府修士也会相当麻烦。
陆仁立刻指挥队伍转向,准备从洼地边缘一处相对较高的碎石坡绕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绕过洼地时,异变突生!
洼地中央,那片看似最茂密的苔藓忽然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起来!数十条成年人手臂粗细、表皮布满暗紫色瘤节、顶端长着利齿状吸盘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狰狞的巨蟒,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队伍席卷而来!更糟糕的是,翻涌的苔藓下,露出了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浓烈的甜腻致幻气体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小心!是梦魇藤母株!它在伪装示弱!”酒剑仙急声道,同时屏住呼吸。
众人脸色微变。母株的智慧显然比普通梦魇藤高,竟然懂得埋伏和诱敌!
“冷锋,护住酒叔和柳七!慧明,佛光驱散毒气!影,跟我断后!”残已然出鞘!
灰蒙蒙的剑光一闪,数条最先袭来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然而,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悍不畏死。
慧明低喝一声,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大盛!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甜腻的致幻气体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迅速净化、驱散。佛光照耀下,那些藤蔓的动作也明显迟滞了一些,似乎对这股充满生机与净化之力的能量感到厌恶。
影的身影在藤蔓间穿梭,如同鬼魅,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幽光,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切断一条藤蔓的连接节点或核心脉络,效率极高。
冷锋将酒剑仙和柳七护在身后,长刀挥舞,刀光如雪,将靠近的藤蔓一一斩碎。他的刀法快、准、狠,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力求最大杀伤。
柳七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他看着周围疯狂舞动的藤蔓,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和藤蔓的嘶鸣,身体因为恐惧和无力而微微颤抖。他左手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指节发白,几次想要做点什么,但重伤的身体和涣散的真元让他连站稳都困难,更别提战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再次淹没了他。
陆仁一边斩断藤蔓,一边观察着洼地中央那不断蠕动、仿佛心脏般搏动的苔藓团——那是母株的核心所在。不解决母株,这些藤蔓几乎无穷无尽。
他眼神一凝,体内真元涌动,四块碎片的气息微微释放。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骤然迸发出一团炽烈却不刺眼的纯净白光!白光如同小太阳般升起,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净化与驱邪之力!这正是启明碎片“光”之法则的初步运用!
白光普照之下,周围的梦魇藤蔓如同被泼了滚油,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疯狂地退缩、蜷曲,表面的暗紫色瘤节迅速干瘪、枯萎!就连洼地中央那团苔藓母株,也剧烈地抽搐起来,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克制!
“就是现在!”陆仁低喝一声,身形如电,趁着藤蔓被白光压制的瞬间,手持斩天剑·残,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流光,直刺母株核心!
剑光穿透层层阻碍,精准地没入那搏动的苔藓团中!
“噗——!”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紧接着,整个洼地猛地一震!所有疯狂舞动的藤蔓瞬间僵直,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般,软软地垂落、枯萎、化作飞灰。那甜腻的致幻气体也迅速消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光缓缓收敛,陆仁持剑而立,剑尖滴落着几滴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洼地中央,只剩下一摊迅速腐化消失的污秽,以及几颗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暗紫色晶核(梦魇藤的精华凝聚)。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众人丝毫不敢放松。影迅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潜伏的梦魇藤或威胁。慧明持续催动佛光,净化着空气中残留的毒素。
陆仁捡起那几颗暗紫色晶核,入手冰凉,蕴含着混乱的精神能量和植物生命力,虽然驳杂,但若处理得当,或许有些用处。他随手收起。
“继续前进,离开这片区域。”陆仁说道,目光扫过众人。
冷锋和慧明点点头,护着酒剑仙和柳七,迅速离开了这片诡异的洼地。
柳七在路过那摊母株腐化物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后怕。刚才的战斗,他完全是个累赘,如果不是队友保护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木棍,逼迫自己跟上队伍。
这个小插曲,虽然是有惊无险,却也给众人提了个醒:域外战场,处处危机,即便是看似平静的外围,也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接下来的路程,众人更加小心。影的侦察范围扩大,陆仁的空间感知也时刻开启。他们避开了几处疑似有强大魔兽盘踞的山谷,绕过了空间结构明显不稳定的乱石区,也小心翼翼地穿行过一片弥漫着淡绿色毒雾的沼泽边缘。
夕阳西下时,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宿营地——一个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凹洞。凹洞不大,但足以容纳六人躲避夜晚可能降临的恶劣天气(如蚀骨阴风、能量潮汐)和更加活跃的夜行魔物。
影在周围布置了警戒陷阱和简易的隐匿阵法。冷锋和慧明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灌木,在凹洞深处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驱散了阴冷,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吃着干粮和清水。气氛依旧沉闷。
陆仁取出剑痴的那枚玉简,再次沉浸心神,仔细研读关于幽冥渊路径和注意事项的部分,与白日的见闻相互印证,在脑海中不断完善路线图。
酒剑仙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缺乏血色。
慧明低声诵经,为白日的战斗超度(那些梦魇藤也算是一种扭曲的生灵),也为队伍祈求平安。
冷锋默默地擦拭着他的长刀,刀身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反射出他冰冷而专注的眼神。
影如同融入了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珠,表明他始终保持着警惕。
柳七蜷缩在离篝火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众人,面向冰冷的岩壁。他小口地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吞咽得十分艰难,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胸腹的伤势,让他眉头紧锁。他没有参与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地待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夜色渐深,域外战场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灰黄色云层,偶尔被远处不知名能量爆炸映亮一片。荒原上传来各种奇异的声响:风的呜咽、不知名生物的嘶吼、能量流动的低鸣交织成一曲永恒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夜曲。
在这曲夜曲中,曜阳小队度过了离开临时据点后的第一个夜晚。
三、死寂之始
第二日,第三日旅途在重复的警惕、跋涉、应对小规模危险中继续。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中要慢。主要原因是柳七的伤势严重拖累了整体速度,其次是酒剑仙也需要不时停下来休息。陆仁不得不经常调整路线,选择更平缓但可能更绕远的路。
期间,他们遭遇了几波零散的低阶天魔巡逻队(大多是些智力低下、只知杀戮的魔兵),都被影和冷锋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没有引起大的动静。也遇到过一些域外战场特有的危险环境,如突然爆发的“地火喷泉”、席卷而来的“蚀骨沙暴”,都在陆仁的提前预警和众人的协力下险险避过或扛过。
每一天,柳七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般的前行。他的伤势在缓慢恶化,尽管陆仁每天都用造化碎片气息为他调理,喂他服用丹药,但经脉的紊乱和内脏的创伤需要静养,而长途跋涉显然是在加重负担。他经常走着走着就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只能靠着那根木棍和顽强的意志死死支撑。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有在陆仁询问他感觉如何时,才会用嘶哑的声音简短地回答“没事”或“还能走”。他的沉默和坚韧(或者说麻木),让原本对他充满愤怒与鄙夷的冷锋和影,眼神中也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第三日下午,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感知到异常的是陆仁。他体内的洞虚碎片,对空间波动异常敏感。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和“沉重”,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一切“生”的活力。同时,他识海中的阴魂珠,也传来了轻微的、近乎愉悦的震颤,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紧接着是慧明。他修习的佛门功法中正平和,对生命气息和负面能量的感知也很敏锐。他皱起了眉头,低声道:“阿弥陀佛此地的生机正在迅速衰减,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令人不安的‘死意’。”
众人闻言,仔细观察周围。
荒原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暗红色的土壤逐渐变成了更深的、近乎紫黑的颜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后又彻底干涸。地面上稀疏的、顽强的暗红色苔藓和灌木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秃秃的、布满龟裂的硬土。空气变得异常干燥,风也似乎停止了流动,一种绝对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寂静开始笼罩四野。
抬头看天,那永恒的灰黄色云层似乎变得更加低垂,颜色也愈发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光线变得极其晦暗,明明是下午,却如同黄昏将至。
温度也在下降,不是那种寒冷的下降,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凉意。
“我们接近幽冥渊外围了。”酒剑仙声音干涩地说道,他咳嗽了两声,脸色更加难看,“这还只是最边缘的‘死寂荒原’真正的幽冥渊,比这要可怕千百倍。”
随着继续前行,这种“死寂”感越来越强。
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白骨。有些是域外战场常见魔兽的骸骨,有些则明显是人类或类人生物的骨骼。这些白骨大多残缺不全,散落在黑色的土地上,呈现出一种凄凉的灰白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墓穴般的腐朽气息,混合着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无数生灵临终哀嚎沉淀下来的“怨”与“寂”。
更令人不适的是,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能量爆炸的闷响,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陆仁感觉到,体内的造化碎片(生)传来一种本能的抗拒与微微的躁动,仿佛对这片被“死”之法则彻底浸染的土地感到极度不适。而阴魂珠的震颤则更加明显了一些,珠体表面泛起幽幽的乌光,自主地散发出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气息,将陆仁周身笼罩,似乎在与外界的死亡法则进行着某种微妙的交换或平衡。
他立刻提醒众人:“运转功法护住心脉和神魂,尽量收敛生机外泄。这里的死亡法则已经开始侵蚀生灵了。”
众人闻言,立刻照做。慧明的佛光收敛成贴身的薄薄一层,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对抗着那股阴森凉意。冷锋和影也将真元内敛,气息变得若有若无。酒剑仙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脸色发青,不得不依靠陆仁渡过来的一丝造化气息勉强支撑。
柳七的状况最糟。他本就重伤濒死,生机微弱,此刻在死亡法则的侵蚀下,更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被一丝丝抽走,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死死咬着牙,几乎将嘴唇咬破,靠着木棍和最后的意志力,机械地迈着步子。
“这样下去不行。”陆仁看着柳七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紧锁。他走到柳七身边,伸出手,按在他后心。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蕴含着浓郁生机的造化碎片气息,混合着一丝混沌真元,缓缓渡入柳七体内。这股气息如同干涸土地上注入的清泉,暂时滋润了柳七几近枯萎的经脉和脏腑,驱散了一些侵入他体内的死亡寒意。
柳七身体一震,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抬起头,看到陆仁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滚落。
“节省体力,跟紧。”陆仁收回手,没有多言,继续在前方引路。
柳七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似乎多了一丝力气,连忙跟上。
队伍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继续前行,如同几个误闯入死亡国度的渺小生灵。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仿佛将大地生生撕裂的黑色“伤痕”。
那是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深邃地裂。地裂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怪兽狰狞的巨口。地裂上方,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灰黑色雾霭。雾霭不断翻滚、涌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偶尔,雾霭深处会闪过一道道惨白或幽绿的光影,如同鬼火,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瞳孔。
地裂之中,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浩瀚、却又充满了无尽寂灭与终结意味的气息,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缓缓升腾、扩散,笼罩着方圆数百里的区域。这股气息,便是“死亡法则”的显化!仅仅是站在地裂边缘数里之外,众人便感到神魂震荡,气血凝滞,体内的生机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蠢蠢欲动地想要离体而去!
幽冥渊,到了。
“那就是入口?”冷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即便以他的心志,面对如此恐怖的死亡气息,也感到本能的心悸。
!“嗯。”陆仁点头,目光凝重地眺望着那条仿佛通往九幽之底的地裂深渊,“根据情报,真正的入口不止一个,这条地裂是最明显、也是最危险的几个主要入口之一。通常会有一些‘捷径’或相对‘安全’的路径,但都被强大的亡灵或势力把守着。”
他话音刚落,影的身影从侧前方快速掠回,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
“队长,前方发现其他势力踪迹。三个方向,三拨人,正在朝着地裂入口附近汇聚,彼此戒备,尚未冲突。”
陆仁眼神一凝:“看清楚是哪三方了吗?”
影快速描述:“东北方向,约十五人,统一灰白丧服,气息阴冷死寂,修炼的功法与死亡法则契合度很高,应该是‘黄泉宗’的人。为首的是一个手持白骨幡、面色苍白如纸的中年文士,气息至少在神府巅峰,可能触摸到法相。”
“西北方向,约七八人,穿着破烂僧袍,但脖子上挂着骷髅念珠,手中持有魂幡或骨制法器,气息驳杂,既有佛门的超度之意,又有强烈的怨魂波动,像是‘苦魂寺’的僧众。领头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僧,眼窝深陷,手持一杆黑气缭绕的引魂幡,修为看不透,很危险。”
“正东方向,人数最少,只有五人。装扮奇特,半人半海兽,皮肤覆盖着细密鳞片或甲壳,手持三叉戟或分水刺,周身萦绕着阴寒的水汽,那水汽带着浓重的死意和腐蚀性,应该是‘玄冥宫’的海族。为首的是一个身高近丈、背负龟甲、手持巨大黑色珊瑚戟的壮汉,气息狂暴,接近法相。”
影的侦察细致入微,将三方势力的人数、特征、领头者实力都摸了个大概。
“果然都来了”陆仁心中暗忖,与剑痴玉简中的情报对上了。黄泉宗、苦魂寺、玄冥宫,这三方对幽冥渊和轮回碎片都觊觎已久。
“他们现在什么动向?”陆仁问。
“暂时都在地裂入口外围约五里处停下,似乎在观察,也可能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寻找特定的入口路径。”影答道,“另外,我还发现了至少两处有明显战斗痕迹的区域,残留着天命派那种‘虚无’气息,以及一些新鲜的亡灵残骸。天命派的人,可能已经进去了,或者隐藏在更暗处。”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不仅要面对幽冥渊本身的危险,还要提防三方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以及阴魂不散的天命派。
“我们先隐蔽,观察一下。”陆仁当机立断,带领队伍退到一处地势稍高、由几块风化巨岩形成的隐蔽处。从这里,可以隐约观察到地裂入口附近大片区域的情况,又不至于轻易暴露。
众人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岩石般潜伏下来。
陆仁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洞虚碎片的空间感知与阴魂珠对死亡气息的感应相结合,仔细地探查着前方。
地裂入口附近的灰黑色雾霭,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其中蕴含的死亡法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丝线,不断游走。雾霭下方,隐约可见陡峭嶙峋的崖壁,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偶尔有凄厉无声的魂影在雾霭中一闪而过,或是有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轮廓在崖壁上若隐若现。
而在雾霭笼罩的边缘,三个方向,三方势力果然如同影描述的那样,各自占据一块区域,泾渭分明。
黄泉宗的人最是安静,他们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阵法,灰白色的丧服在死寂的环境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为首的中年文士手持白骨幡,闭目而立,仿佛在与周围的死亡法则沟通。
苦魂寺的僧众则显得有些躁动,他们不断摇动魂幡,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试图吸引或超度周围的游魂怨灵。那干瘦老僧的眼眶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贪婪的幽光。
玄冥宫的海族则最为直接,他们聚在一起,那名龟甲壮汉不时用手中的黑色珊瑚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在探测地质,或者挑衅着什么。他们周身阴寒的死水气息不断蒸腾,与灰黑色雾霭接触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三方彼此之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互相警惕,暂时相安无事。显然,在进入幽冥渊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他们也在互相忌惮,不愿轻易开启战端,让他人渔利。
陆仁的目光在三个方向扫过,最后落在了地裂边缘某处相对平缓、雾霭也稍显稀薄的区域。那里有一条隐约向下延伸的、由无数白骨和碎石铺就的狭窄小道,小道入口处立着几根歪斜的、刻着模糊符文的石柱,仿佛一个古老而破败的门户。小道上,残留着一些新鲜的脚印和战斗痕迹,通往雾霭深处。
“那条‘尸骨小道’,可能就是相对‘安全’的入口之一。”陆仁心中判断,“不过,看起来已经有人先一步进去了。是之前侦察队?还是天命派?”
他正思索着,忽然,怀中的阴魂珠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得多的震颤!同时,他背着的、墨尘的那个研究背包侧面的某个能量探测器,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滴滴”声。
陆仁心中一动,轻轻取出那个探测器。这是墨尘自己改装的小玩意儿,能探测多种能量波动,并记录分析。此刻,探测器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能量曲线,指向尸骨小道深处,并且那曲线的波动特征与阴魂珠的震颤频率隐隐呼应!
“难道这条小道深处,有什么东西与阴魂珠有关?或者是墨尘之前研究过的什么?”陆仁心中升起疑惑。墨尘痴迷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背包里说不定就有关于幽冥渊或死亡法则的记载或设备。
“走那条小道。”陆仁很快做出了决定。既然有线索,而且那条小道看起来相对“安全”(至少有人走过),不如就选它。总比盲目闯入其他未知区域,或者与那三方势力正面冲突要好。
他将决定低声告知众人。
“需要伪装一下。”影说道,“我们的生机在这片死地太显眼了,尤其是酒前辈和柳七。”
陆仁点点头,看向阴魂珠。他尝试着引导阴魂珠的力量,将其散发出的那层冰冷死气扩大范围,缓缓笼罩住整个小队。
顿时,众人感觉周身一凉,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由死亡气息构成的薄纱。在这层“死气纱衣”的笼罩下,他们外泄的生机被极大程度地掩盖,气息也变得与周围环境更加契合,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几个游荡的强大亡灵或者修炼死亡功法的修士。
当然,这层伪装并非完美。陆仁同时催动造化碎片,在每个人体内核心维持着一缕精纯的生机,以抗衡死亡法则的持续侵蚀,防止假戏真做,真的被“死气”同化。
“跟紧我,保持安静。”陆仁低声嘱咐,然后率先朝着那条“尸骨小道”的入口潜行而去。
影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负责清除沿途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如不小心踩碎的白骨)。冷锋和慧明一左一右护着酒剑仙和柳七,小心地踩在陆仁和影开辟出的路径上。
柳七被死气纱衣笼罩,感觉更加难受,仿佛有冰冷的毒蛇在皮肤上游走。但他死死忍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队伍。
众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死寂的荒原,避开那三方势力的视线,逐渐靠近了地裂边缘的尸骨小道。
越是靠近,那股死亡法则的压迫感就越强。灰黑色的雾霭如同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动,其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碎骨和风化岩石,空气中腐朽与怨念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终于,他们踏上了那条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尸骨小道。
小道两旁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头顶是被雾霭遮蔽的晦暗天空。脚下是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白骨,有些已经石化,有些还残留着些许磷光。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刻痕,仿佛是曾经的闯入者留下的最后印记。
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即便是心志最坚定的修士,也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孤寂。
影在他侧后方,匕首反握,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冷锋和慧明全神贯注,护着中间两人。
酒剑仙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冷锋的手臂,步伐虚浮。
柳七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心跳如鼓,冷汗早已浸透内衣,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奇异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混杂了恐惧、赎罪决心以及对妹妹无尽担忧的复杂火焰。
队伍沿着尸骨小道,缓缓向下,向着那被死亡与迷雾笼罩的幽冥深渊,坚定而又沉默地前行。
随着深入,周围的灰黑色雾霭越来越浓,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能依靠众人微弱的真元光芒和陆仁指尖偶尔燃起的一点太阳真火照明。可视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三丈。
死寂,依旧是主宰。但在这片死寂中,开始隐隐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极其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从脚下厚厚的骨层深处传来。
是若有若无的、仿佛风中呜咽般的魂泣,从雾霭深处飘来。
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的“嘎吱”声,时断时续,忽远忽近。
突然!
走在侧翼警戒的影身形猛地一顿,低喝道:“左侧,有东西过来了!速度很快!”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左侧浓稠的雾霭如同被利刃劈开,数道灰白色的影子带着刺骨的阴风和浓郁的腐臭气息,嘶吼着扑了出来!
那赫然是几只人形的“骷髅战士”!它们眼窝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骨刀或骨剑,动作迅猛而僵硬,直扑队伍最外侧的慧明和柳七!
!“亡灵生物!”慧明低喝一声,反应极快,手中铜棍横扫而出,淡金色的佛光骤然亮起!
“砰!”冲在最前面的一只骷髅战士被铜棍砸中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它只是踉跄了一下,眼中的魂火跳动,竟然再次扑上!佛光对它的伤害似乎被某种力量削弱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骷髅战士绕过慧明,骨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斩向行动不便的柳七!
柳七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想要躲闪,但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锈迹斑斑的骨刀在眼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时——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穿越了空间,轻描淡写地掠过那只骷髅战士的脖颈。
咔嚓。
骷髅战士的头颅高高飞起,眼中的魂火瞬间熄灭,无头的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陆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柳七身侧,斩天剑·残斜指地面,剑尖一滴幽蓝色的魂火缓缓熄灭。
“保持阵型,不要乱!”陆仁的声音冷静依旧,“慧明,用‘金刚伏魔’真言!这些亡灵被死亡法则强化了,普通攻击效果不佳!”
“阿弥陀佛!金刚伏魔,诸邪退散!”慧明闻言,立刻改变策略,口诵真言,铜棍上的佛光性质陡然一变,从温和的普照化为炽烈的破邪金光!金光所过之处,那些骷髅战士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嘶嚎,骨骼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汽化!
影和冷锋也各自出手,影的匕首专攻魂火核心,冷锋的刀法则以绝对的力量将亡灵劈碎。
这几只骷髅战士并不算太强,大概相当于凝血境到灵海初期的实力,只是在这死亡环境中变得悍不畏死且对普通攻击抗性增强。在众人有针对性的攻击下,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战斗短暂而激烈。结束后,众人微微喘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雾霭,防止有更多亡灵被吸引过来。
陆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骷髅战士的残骸。骨骼上残留着淡淡的死亡法则气息,魂火则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怨恨的残魂凝聚体。阴魂珠对这些魂火似乎有本能的吸引,但陆仁暂时没有吸收。
“这只是最低等的亡灵。”陆仁站起身,看向小道深处,“越往下,遇到的亡灵可能会越强大,种类也会越多。大家小心。”
柳七惊魂未定,看着地上散落的骨架,又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陆仁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谢谢谢队长”
陆仁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动身,沿着尸骨小道,向着更深、更黑暗的幽冥渊腹地进发。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谨慎。影的侦察范围被迫缩小,因为雾霭不仅阻碍视线,似乎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灵觉。陆仁的空间感知也受到了死亡法则的压制,范围大减。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波亡灵的袭击。有时是从雾霭中突然扑出的“怨灵”(半透明的魂体,擅长精神攻击),有时是从脚下骨堆里爬出的“尸虫群”,有时是悬挂在崖壁上的“吊死鬼”藤蔓(一种能吸食生机的魔化植物)。
每一次袭击都来得突然而诡异,但曜阳小队终究是百战精锐,在陆仁的指挥和众人默契的配合下,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柳七虽然无法直接参战,但在陆仁的示意下,他开始利用自己斥候的经验,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试图提前发现一些亡灵活动的细微征兆(如雾霭不正常的流动、骨骼异常的声响等),并用手势或极轻的声音提醒队友。这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完全无用,眼中那死灰般的光芒,似乎也稍微明亮了一丝丝。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在发生着缓慢而持续的变化。
灰黑色的雾霭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暗绿色。空气中腐朽的气味中,开始混杂进一种甜腻的、如同尸体高度腐烂后产生的“尸香”,闻之令人头晕目眩,神魂不稳。
脚下的白骨层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甚至堆积成小山。骨骼的种类也越来越多,除了人形和常见兽类,还出现了许多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生物骸骨,有些庞大得惊人,仅仅一根肋骨就比人还高。
两侧的崖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如同蜂窝般的孔洞,洞内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偶尔有诡异的磷火或幽绿的眼眸在其中闪烁。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死亡法则,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黑色气流,在雾霭中缓缓流淌。陆仁需要不断加大造化碎片的输出,才能维持众人核心的生机不被侵蚀。阴魂珠的震颤也越发频繁,珠体表面的乌光几乎要透出来,仿佛一颗跳动的小型黑色心脏。
墨尘那个探测器的“滴滴”声,也变得稍微清晰和连贯了一些,指示的方向,正是沿着这条尸骨小道,继续向下,向着幽冥渊的更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在这片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昏暗和死寂的深渊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终于,前方的雾霭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状地形。平台似乎是由无数巨大的骨骼和岩石天然堆砌而成,边缘就是万丈深渊。
而就在平台之上,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并非亡灵发出的能量碰撞声和嘶吼声!
有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陆仁立刻示意众人停下,隐蔽在一块突出的巨型兽骨后方,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那片开阔的平台上,赫然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混战!
交战的双方,一方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亡灵生物,其中不乏身形高大、身披残破甲骨、气息强悍的“尸卫”和漂浮在空中、不断释放精神冲击的“厉鬼”。而另一方,则是约二十余名人类修士!
这些修士服饰混杂,并非统一的宗门打扮,更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探险队或雇佣兵。他们此刻结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正艰难地抵挡着亡灵潮水般的进攻。地面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修士的尸体,死状凄惨,有的被撕碎,有的变成了干尸,显然是被亡灵吸干了生机。
而在战圈外围,靠近平台另一侧悬崖边的地方,还站着三个人。他们冷眼旁观着这场屠杀,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那三人,陆仁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入口处观察到的,黄泉宗、苦魂寺、玄冥宫的三名领头者:手持白骨幡的苍白文士、干瘦的引魂幡老僧、以及背负龟甲的玄冥宫壮汉!
“是他们引来的亡灵?还是那些修士自己闯入了亡灵聚集地?”影低声猜测。
“都有可能。”陆仁目光锐利,“看那三人的样子,像是在‘清场’,或者等着捡便宜。”
平台上,修士们的防御阵型在亡灵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已经岌岌可危。惨叫声、怒吼声、法术爆裂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队长,我们要不要”慧明有些不忍,出家人慈悲为怀。
陆仁目光闪烁,快速权衡。救,可能会暴露自身,卷入未知冲突,甚至提前与那三方势力对上。不救,看着二十多条人命(虽然可能是竞争对手)在眼前被亡灵吞噬,于心难安,而且或许能从那些幸存者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就在他犹豫之际,异变再生!
平台中央,那片由修士们拼死守护的区域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地面龟裂,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死亡黑气冲天而起!黑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石碑的虚影缓缓升起,石碑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散发出一种苍凉、古老、而又无比威严的气息!
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平台上所有的亡灵,无论是正在进攻的尸卫、厉鬼,还是隐藏在雾霭深处的其他存在,全都发出了震耳欲聋(虽然无声,但灵魂层面能感受到)的咆哮,变得更加疯狂!仿佛那座石碑,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或者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命令!
而那三名旁观的头领,眼中也同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往生碑的投影!”黄泉宗的文士失声低呼。
“机缘!大机缘!”苦魂寺老僧手中的引魂幡无风自动。
“吼!!”玄冥宫壮汉更是兴奋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看来,这场厮杀,以及那二十多名修士的性命,都只是这场“机缘”争夺的微不足道的序幕。
陆仁眼神一凝。往生碑?剑痴玉简中似乎提到过,是幽冥渊深处某个关键地标的名称,与轮回碎片和冥将考验有关。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投影。
眼看那些修士就要在亡灵疯狂和三大势力虎视眈眈下全军覆没。
陆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准备出手。”他低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目标:救下部分修士,问清情况,然后伺机而动。”
【第1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