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离去那日,临渊郡的天空高远澄澈,仿佛连日来的权谋算计与血雨腥风,都随着那队远去的玄甲禁军,被涤荡一空。
然而,叶青玄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当晚,萧云霆遣人来请。
没有在郡守府的议事厅,也非演武场的石台,而是一路引着他,穿过奉天司层层守卫的后衙,来到了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库。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卷的霉味与桐油的干涩气息。萧云霆亲手转动机关,一堵厚重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更为幽深的所在。
“此处,存放着奉天司立司以来,所有被封存的‘黑档案’。”萧云霆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他提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从最里层一个上了三重秘锁的铁匣中,取出一卷边缘已然发黑、泛黄的卷宗,轻轻放在石案上。
“二十年前,京城流血夜。”萧云霆只说了这六个字,便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指了指卷宗。
叶青玄伸手展开,一股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卷宗所载,并非什么武林秘事,而是一桩牵涉到当年宫闱秘闻的旧案。案情错综复杂,许多关键之处都被人用朱笔划去,但叶青玄的目光,却被卷宗末尾附上的一份伤亡名录,牢牢吸住。
那份名录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叶安。他的父亲。
在父亲的名字旁边,另有一个小字批注,笔迹与卷宗正文截然不同,写着“天师府,清虚”。
“这”叶青玄抬起头,望向萧云霆。
“你父亲当年,并非死于围剿万劫宗的战场。”萧云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被卷入了这桩旧案,奉了密令入京查案,从此再无音讯。官方的说法,是他在追捕魔教余孽时不幸殉职。”
萧云霆将灯凑近了些,火光映着他眼中的沉痛:“临渊郡的沈万金,不过是万魔教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在京城。叶青玄,你如今身居高位,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你父亲没走完的路,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托付之意,重如山岳。
叶青玄合上卷宗,指尖在那两个字“天师府”上轻轻划过。一股寒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上脊背。
与此同时,城西数十里外的绝阴涧,已不复往日阴森。
奉天司与戍卫军的士卒,正在清理沈万金留下的巢穴。那翻滚的血池已被填平,石窟中的玄冰,也在烈日与火把的炙烤下,化作一滩滩污水。
曾几何正带着几名文书,仔细核对查抄出的物品。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连石壁上的每一处缝隙都不放过。当他用刀鞘敲击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壁时,发出了一声异样的空响。
他心中一动,仔细摸索片刻,按动机关,石壁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不过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之内,没有金银珠宝,亦无武功秘籍。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和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曾几何打开木盒,一股诡异的甜香扑鼻而来。盒中铺着血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的种子。那种子表面布满诡秘的纹路,仿佛活物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微微起伏,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血魔种”曾几何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摇曳,腹中气血翻腾,连忙盖上盒子,不敢再看。
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只画着一个繁复的星辰图案。
当晚,这两样东西便被加急送到了叶青玄的案头。
叶青玄的公房内,灯火通明。
慕婉君纤长的手指,正捻着那封密信,秀眉微蹙。她家学渊源,于这等江湖秘文暗语,颇有涉猎。
“这星辰图,是京城天师府的徽记。”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
叶青玄的心,猛地一沉。
慕婉君取来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信纸上。那原本空无一字的纸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血墨写成,带着一股子邪气。
她凑在灯下,一边辨认,一边低声念出。
“少阳血脉,观测一载有余其性至纯,活性远超预期。近日常有异动,夜梦发光,乃血脉潜伏进化之兆玄阴花与玄黄气,竟能助其稳固,实乃天助我也”
读到此处,慕婉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叶青玄,眼中满是惊疑。
叶青玄的脸色,已然苍白。信中所述,分明就是采薇!沈万金竟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与妹妹的一举一动,连他用玄黄之气为采薇调理身体之事,都了若指掌。
“后面后面还写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慕婉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信纸,当她看清最后那句话时,握着信纸的手,都禁不住轻颤起来。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炉鼎已成,静待入京。”
轰!
这八个字,如九天惊雷,在叶青玄脑海中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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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鼎!
他如何不知这两个字在那些邪魔外道眼中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活生生的人,被当做练功的药材,被榨干每一滴精血!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坚硬的铁木桌面,竟被他按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一股狂暴的杀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让整个公房的温度,都骤降数分。
原来,临渊郡的分舵,从来就不是万魔教的目标。这里,不过是他们为京城那位“贵人”饲养“炉鼎”的场子!他拼死拼活,斩了沈万金,平了临渊郡,却不过是为他人看护好了田里的庄稼!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叶青玄!”慕婉君见他神情不对,连忙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叶青玄缓缓转过头,他眼中的杀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慕婉君都为之心悸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借力稳住了身形。她的手柔软而温暖,那份暖意,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他低头,看着那枚被放在一旁的“血魔种”。这枚诡异的种子,又与京城,与天师府,与采薇的命运,有何关联?
被动防守,永远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与其在临渊郡画地为牢,等着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伸来,不如主动入局!
去京城!
这个念头,如疯狂的野草,在他心中滋生。
南隅里的小院中,已然熟睡的叶采薇,忽然在梦中蹙起了小小的眉头,身子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惊扰,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哥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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