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沙,在官道上肆虐。车轮辚辚,压碎了路边枯黄的野草,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叶青玄勒住缰绳,胯下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干燥的土层。他回过身,极目远眺。那座雄踞关中的临渊郡城,此刻在漫天烟尘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灰败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在暮霭中的巨兽。
十九年。
从那个在奉天司大牢里为了几钱碎银、对着牢头点头哈腰的小狱卒,到手握生杀大权、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副总捕头,这段路,他走得满身血污,步步惊心。
城楼一角早已看不真切,但他记得那里每一块青砖的裂纹,记得梨花巷清晨卖豆腐脑的老翁那声悠长的吆喝,更记得那夜在公房内,借着如豆灯火,一笔笔勾销生死簿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客官,这风沙迷眼,若是再不赶路,怕是得错过宿头了。”
商队的老把式裹着羊皮袄,手里提着旱烟袋,磕了磕鞋底的泥,好心提醒。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这个落魄刀客,只觉这人虽一身粗布短打,背脊却挺得比那路边的白杨还要直。
叶青玄收回目光,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江湖人惯有的混不吝笑容,抱拳道:“老丈说得是,在下这便跟上。”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追上了前方蜿蜒的商队。
马车内,车帘随着颠簸晃动。叶青玄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青布,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是采薇。小丫头许是累极,即便是在这颠簸的旅途中,也睡得格外香甜。
熊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那根粗铁棍横在膝头,被一块破布随意裹着,瞧不出原本凶悍的模样。他那张憨厚的脸上蒙了一层灰土,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草丛,活像一头护崽的老熊。
曾几何则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早已翻烂的《大炎律》,随着马车的起伏,脑袋一点一点,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书卷。
这一切,静谧而安稳。
叶青玄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除了那枚猎鹰铁牌和慕婉君所赠的清莲玉佩,更深处,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那是他对自己,对亡父,对这浊世许下的承诺。
识海深处,忽起波澜。
那卷沉寂许久的《武道天机谱》,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并非往日那种获得功德点时的欢愉跳动,而是一种沉浑、厚重,如洪钟大吕般的震鸣。
金光大作。
叶青玄心神内视,只见那原本只有境界刻度与武学文字的图谱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篆文。字迹苍劲古拙,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似长枪大戟,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一出,原本盘踞在识海角落的几缕戾气——那些因杀戮过多而积攒的血腥意念,竟如积雪遇汤,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然博大的暖流,自天灵而下,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这不是内气的增长,更非武学的突破。
这是“心”的蜕变。
往昔杀人,或为自保,或为复仇,刀锋虽利,格局终究在一人一家之私。而今弃官而去,看似是避祸,实则是以退为进,要为这即将倾覆的大厦,寻一根顶梁柱;要为这被万魔教与奸佞搅得乌烟瘴气的天下,劈开一条生路。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临渊郡那个睚眦必报的“叶阎王”,也不再是只求护得幼妹周全的兄长。
那股暖流在他经脉中奔涌,与丹田内的内气交融,原本躁动的气机竟变得无比温驯醇厚。他并未刻意催动,周身毛孔却自然舒张,贪婪地吞吐着天地间游离的精气。
武道修行,修身容易修心难。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困于心魔,止步不前。叶青玄却在这离乡背井、前途未卜的荒野古道上,悟通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白练,经久不散。
“头儿不,叶大哥。”熊铁柱回过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压低声音,“咱们真要去京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叶青玄策马靠近,伸手拍了拍熊铁柱宽厚的肩膀,掌心透出一股令人安心的热力:“怕了?”
“怕个鸟!”熊铁柱眼珠子一瞪,脖子上青筋暴起,“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去哪,俺就去哪。哪怕是阎王殿,俺也得先在那阎王老儿头上敲个包出来!”
车内的曾几何也掀开车帘一角,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书卷气十足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学生查过大炎律例,京城虽险,却也是风云际会之地。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这棋盘的全貌。叶大哥此去,正如潜龙入海,正当其时。”
叶青玄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路旁几只觅食的乌鸦扑棱棱惊飞。
“说得好!潜龙入海,正当其时!”
他双腿猛地一夹,枣红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起来。风声呼啸,在耳边刮过,他却只觉得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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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漫漫,或许有万魔教的余孽窥伺,有国师普渡慈航的妖法拦路,有严党鹰犬的暗箭伤人。那又如何?
既然这世道浑浊,那便用手中的刀,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既然这官场黑暗,那便用胸中的火,烧它个通通透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荒野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人一马,向着那未知的北方,义无反顾地冲去。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极了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毕露,直指苍穹。
商队的老把式眯着眼,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吧嗒了一口旱烟,喃喃自语:“怪哉,怪哉。明明是个落魄汉子,咋瞧着比那戏文里的状元郎还要气派?”
叶青玄不知道老人的评价,他此刻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豪情万丈。
他想起了萧云霆临别时的眼神,想起了慕婉君立于城楼的那袭白衣,想起了父亲在那场必死之局中留下的猎鹰铜扣。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将在那座名为“京城”的巨大舞台上,做一个了断。
风更急了。
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却遮不住他眼底那一抹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亮。
他猛地挥动马鞭,直指北方天际,口中长啸,声震四野: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荒草间潜伏的野兽四散奔逃。那不仅仅是少年的意气,更是一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强者的宣言。
临渊郡的故事已然落幕,而属于叶青玄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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