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鬼令在崔十四掌心散发着温热的触感,那上面狰狞的赤鬼头像仿佛活物般隐隐搏动,与魔宫深处某种浩瀚的意志产生着微弱的联系。这枚令牌不仅代表着权限与资源,更是一道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那些觊觎与试探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幽魇少主脸色阴沉地拂袖而去,显然不愿再与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偏远部族代表多做纠缠。
夜宴在魔魂角斗的高潮后逐渐走向尾声,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退,或继续在魔宫允许的区域内交际。崔十四三人也随着人流,离开了喧嚣的万魔殿。获得了赤鬼令,他们有了在魔都更自由活动的底气,但真正的目标——探查玄冥天尊的线索——才刚刚开始。
“兄长,你刚才太冒险了!”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由黑色魔植环绕的廊道时,墨璃才忍不住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后怕与心疼,看着他嘴角尚未完全擦净的血迹。
“无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崔十四笑了笑,感受着体内在战斗后更加凝实、对魔气适应性也增强了几分的灵力,“这赤鬼令比预想的还好,接下来我们行事会方便很多。”
安子轩走在稍前的位置,并未参与他们的交谈,但他的神念始终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周围,隔绝着可能的窥探,并感知着魔宫深处流淌的种种气息。
墨璃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低声道:“有了赤鬼令,我们可以尝试联系一些……旧部了。”
“旧部?” 崔十四看向她。
“嗯。” 墨璃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父尊虽统御魔界,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当年受伤流落,除了叛军作乱,也未必没有内部其他势力的影子。但同样,也有始终忠于我这一脉的势力存在。他们或许因为我的失踪而被打压、边缘化,但绝不会轻易背叛。若能联系上他们,不仅能获得更可靠的情报,或许还能得到实质性的帮助。”
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决断:“我知道一个隐秘的联络方式,是当年母后留给我的,只有最核心的几位旧部知晓。地点在魔都西区的‘泣血幽巷’,那里龙蛇混杂,是许多失意魔族和隐秘势力的聚集地,正好便于掩人耳目。”
计划既定,三人不再停留。凭借赤鬼令,他们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魔宫核心区域,融入了暗血魔都那庞大而混乱的街巷之中。
魔都西区,与魔宫的宏伟狰狞截然不同,这里更加破败、拥挤,建筑低矮歪斜,街道狭窄而污秽,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魔酒、腐烂食物和绝望的气息。这里是魔都的阴影面,是失败者、逃亡者和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魔族的乐园。
泣血幽巷,更是这片区域中最混乱、最危险的角落之一。巷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斑驳渗着暗红色液体的墙壁,头顶上方各种杂乱的魔界植物和破烂的幡旗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惨绿或昏红的光线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各种隐晦而充满恶意的目光从阴暗的角落里投射出来,如同打量猎物的毒虫。
墨璃凭借着记忆,在如同迷宫般的幽巷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仿佛被岁月腐蚀得快要倒塌的木门前。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杂乱无章的、仿佛孩童随手刻画般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并未敲门,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蕴含着特殊魔元波动的节奏,轻轻在门板的几个特定位置叩击着。这节奏时缓时急,仿佛某种古老的密语。
叩击声停止后,门内一片死寂。
时间一点点过去,幽巷深处的各种诡异声响仿佛被放大,令人心悸。崔十四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不怀好意。
就在崔十四以为联络失败,准备示意墨璃离开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自行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一片漆黑,散发着陈腐与霉味,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墨璃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侧身而入。崔十四与安子轩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踏入木门,身后的门扉无声无息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隔绝。眼前并非想象中的狭小空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石壁两侧镶嵌着的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提供着照明。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点摇曳的灯火。走近一看,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一个身形佝偻、披着厚重黑袍、面容完全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正坐在桌旁,一盏造型古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油灯放在桌上,映照得石室内鬼影幢幢。
那黑袍身影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兜帽下,并非预想中的苍老面容,而是一张布满诡异紫色魔纹、眼神却如同古井般深邃平静的中年魔族脸庞。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墨璃身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激动、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丝深沉的痛楚交织闪过。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于剧烈,身下的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用那双颤抖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对着墨璃,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魔族礼仪。
“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蕴含着无尽的情感,“真的是您……您终于……回来了!”
墨璃看着眼前这位旧部,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扶住对方的双臂:“影叔……是我,我回来了。”
被称为影叔的魔族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墨璃,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殿下,您受苦了……当年之事,属下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不怪你们,是叛军势大,还有内鬼作祟。” 墨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影叔,我这次回来,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将影叔引见给崔十四和安子轩:“这位是我认的兄长,崔十四。这位是……寂大人,是我们的守护者。” 她依旧沿用之前的化名。
影叔的目光立刻转向崔十四和安子轩。在看向崔十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察觉到了崔十四身上那独特的气息与非同一般的潜力。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安子轩身上时,即便以他深沉的心性,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紧绷了一下。
他看不透这位“寂大人”。对方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像是独立于这片空间之外,那份深不可测的静谧,带给他的压力,甚至超过了面对某些魔王时的感觉!殿下从哪里找来了如此可怕的守护者?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对着崔十四和安子轩郑重行礼:“影煞,见过两位。多谢两位护持殿下归来!”
崔十四连忙还礼:“影叔不必多礼,墨璃是我妹妹,护她周全是我分内之事。”
安子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简单的寒暄与介绍后,墨璃直接切入正题:“影叔,我父尊如今态度如何?暗影魔卫最近的动向,你们可知晓?还有,魔界近期,是否有非我族类的强大存在暗中活动,尤其是在腐骨沼泽和碎星峡谷一带?”
影煞(影叔)神色一肃,请三人落座,然后才沉声禀报:“回殿下。尊上对您的失踪一直耿耿于怀,虽未大张旗鼓搜寻,但暗影魔卫的排查从未停止,近期似乎更加频繁,似乎在警惕着什么。至于非魔族强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确实有可疑迹象。约莫半年前开始,腐骨沼泽深处的死亡魔气就变得异常活跃,曾有巡逻队在那里发现过非魔元的能量残留,极其隐晦而强大,疑似在寻找某样东西。碎星峡谷那边更不太平,几个月前,一伙来历不明的强者强行占据了峡谷深处的一片稀有矿脉,手段狠辣,风格与我们魔族迥异,疑似……仙界手段,但更加阴冷诡异。”
仙界手段,更加阴冷诡异!这与玄冥天尊的特征何其相似!
崔十四和墨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确定。
“我们怀疑,这些可能与一位名为‘玄冥天尊’的仙界大能有关。” 墨璃直接点明了名字。
“玄冥天尊?” 影煞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又觉得其中蕴含的因果极其沉重,“属下会立刻动用所有残余的情报网,重点排查与此名号相关的一切信息,以及那两处地点的详细情况。”
“另外,” 墨璃取出那枚赤鬼令,放在石桌上,“我们还需要一些资源,以及一个合理的、能够前往腐骨沼泽或碎星峡谷的身份和理由。”
看到赤鬼令,影煞眼中再次闪过惊讶,对殿下这几位“同伴”的能力有了新的评估。他沉吟片刻,道:“资源没有问题,属下这些年虽被打压,但暗中积累犹在。至于身份……赤鬼令持有者,本身就有巡查边境、清剿不稳定因素的权利。我们可以运作一下,为殿下你们安排一个‘巡查边境矿脉异常’的官方任务,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往碎星峡谷。”
“如此甚好!” 墨璃眼中一亮。
就在他们商讨细节之时,石室上方,那狭长的石阶通道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冰块碎裂般的“咔嚓”声!
声音极其微弱,若非在场几人感知都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安子轩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望向上方入口处。
影煞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不好!外面的预警魔纹被触动了!有人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