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仙域的空气,冰冷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吞咽着细碎的冰晶,携带着精纯至极的仙灵之气与那独有的、万物归寂的北冥道韵,涌入肺腑,流转四肢百骸。崔十四立于一座冰峰之巅,暂时远离了那自雪山深处弥漫而来的隐晦黑暗波动。他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技艺最高超也最狠厉的工匠,开始处理那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烂摊子。
体内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强行压制、扭曲第五次濒死进程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经脉千疮百孔,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永久性的道伤裂痕,如同瓷器上无法修复的冰裂纹。混沌元力不再温顺磅礴,而是变得狂暴而驳杂,其中混杂着未被完全磨灭的黑暗能量、失控的轮回之力、万化魔晶的本源魔炁,以及北冥玉符崩碎后残留的寂灭神意。这些力量属性相冲,层次迥异,此刻在他的身体里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构筑的沙塔,随时可能彻底崩塌,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识海中,那轮回之盘虽被北冥神力暂时冻结,避免了当场碎裂,但其表面的混沌光泽黯淡,转动滞涩,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瓦解。万化魔晶的印记依旧灼热,却不再是与自身融为一体的温润,反而像一块嵌入血肉的烙铁,不断散发着躁动不安的波动。
隐患并未解除,只是被强行延后,并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状态潜伏下来。下一次爆发,必将石破天惊。
“必须尽快突破……”崔十四睁开眼,眼底深处是压抑的痛苦与无比坚定的决心。元婴后期,哪怕是他这经过无数次淬炼、根基雄厚的元婴后期,也已然无法承载体内这庞杂而恐怖的力量。唯有跨越那道天堑,凝结元神,踏入化神之境,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真正掌控这股力量,甚至……将其化为己用!
化神,于修士而言,乃是生命层次的第一次真正跃迁。元婴化神,沟通天地,神游太虚,寿元暴涨,对法则的感悟与运用将发生质变。这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对“道”的理解的深化。
他知道,安子轩让他来北冥,绝不仅仅是为了避难。这片属于安子轩的仙域,其蕴含的至高冰雪法则与寂灭道韵,对他梳理体内狂暴力量、感悟轮回与寂灭的真意,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这里,是他冲击化神的最佳之地,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开始行动。
没有急于寻找灵气最浓郁之所,也没有立刻尝试闭关冲击瓶颈。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首先开始“清扫”自身的战场。
他寻了一处位于两座冰峰之间的静谧山谷,谷底有一眼永不冻结的寒潭,潭水清澈见底,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其中蕴含的北冥本源道韵尤为浓郁。他在寒潭边盘膝坐下,首先引导着那精纯的北冥仙气,如同最细腻的砂纸,一遍遍洗刷、温养着受损严重的经脉与脏腑。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仙气流过道伤裂痕,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甘之如饴。
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轮回意境,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碾压与吞噬,而是如同春蚕吐丝,极其缓慢、极其精细地,去梳理、剥离那混杂在混沌元力中的异种能量。尤其是那顽固的黑暗能量与玉符残留的寂灭神意,他不敢强行驱除,只能一点点地引导、转化,或者……以轮回之意,将其暂时“封印”在经脉的某些偏僻角落。
这个过程耗费的心神巨大,进展更是微乎其微,往往数日之功,才能净化掉发丝般细微的一缕异种能量。但他不急不躁,心神沉浸在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态,仿佛与周围的冰峰、寒潭融为了一体。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冰雪世界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感觉体内能量稍微平复了一丝,经脉的刺痛感减弱了些许后,他开始第二步——感悟。
他不再局限于山谷,而是踏足北冥仙域的更多地方。他曾在呼啸的冰风暴中静坐,感受那撕碎一切的极致寒意与毁灭;他曾潜入万丈玄冰之下,体悟那冻结时空的永恒死寂;他也曾仰望那冰蓝色的天幕与星辰,试图捕捉那冰冷光辉中蕴含的、创造与秩序的韵律。
他将自己的轮回意境,完全敞开来,去接触、去理解、去融合这片天地的北冥道韵。
轮回,并非只有生与死的交替,亦包含了动与静、创造与毁灭、炽热与冰冷的循环。北冥的寂灭,是轮回的终点,亦可能是……新生的起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沉寂的心湖。
他开始尝试,将一丝北冥的寂灭道韵,引入那布满裂痕的轮回之盘中。起初,如同水火相遇,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冲突与震荡,险些让他前功尽弃。但他没有放弃,凭借着对自身轮回之意的深刻理解与强大的意志力,他找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点——并非融合,而是……共存。
让寂灭成为轮回的一部分,如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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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那原本灰白与暗紫交织的轮回之盘,其核心深处,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深蓝。这丝深蓝并未削弱轮回之盘的力量,反而使其多了一种沉淀的质感,一种仿佛能包容万物终结的厚重。盘身的裂痕,在这丝寂灭道韵的浸润下,似乎也停止了恶化,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弥合迹象。
而对万化魔晶的掌控,他也找到了新的方向。不再仅仅是引动魔界本源加持,而是尝试以其“演化”特性,去模拟、去调和体内那些相互冲突的力量属性。虽然无法根除,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冲突,为最终的突破争取更多时间与空间。
除了梳理自身与感悟大道,他也在为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准备。
他走遍了这座冰谷的每一个角落,以自身混沌元力混合北冥仙气,在谷地周围布下了一座繁复而强大的防护阵法。阵法引动了地底冰脉之力,一旦激发,足以暂时抵挡真仙级别的攻击。同时,他也将安子轩留下的那一百枚“玄冰魄”,分出一半,巧妙地嵌入阵法的几个关键节点,作为最后的杀手锏。
他甚至开始尝试炼制一些丹药。以北冥特有的冰属性仙草为主料,辅以自身蕴含轮回意境的精血,炼制出的丹药虽品阶不高,却对于稳定神魂、抚平能量躁动有着奇效。这些丹药,将成为他冲击化神时,应对心魔与能量反噬的重要保障。
飞升前的准备,琐碎、漫长,却至关重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最终的成败,关系到生死。
他心无旁骛,将所有杂念摒弃。魔界的权柄,人界的灾变,甚至对安子轩处境的担忧,都被他强行压下,深埋心底。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这片冰雪仙域,只有体内那亟待梳理的力量,只有那遥不可及却又必须触及的化神之门。
这一日,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寒潭边结束了对体内能量的梳理,正准备起身继续推演阵法。忽然,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一道清冷的、由无数冰晶光点凝聚而成的虚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虚影模糊,看不清面容,但其气息,崔十四无比熟悉——正是安子轩!
但这并非本体,甚至不是完整的分身,更像是一段预先留下、被特定条件触发的神念印记。
“时机将至。”那虚影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化神之劫,非同小可,于你尤甚。劫起之时,亦是隐患爆发之刻。渡得过,海阔天空;渡不过,形神俱灭。”
虚影抬手,指向山谷深处,那眼寒潭的方向:“潭底有冰眼,连通北冥本源一丝支流。关键时刻,可借其力,镇压己身,亦能……引动真正的‘北冥洗礼’。”
“记住,守住本心,你的轮回,当由你定义。”
话音落下,那冰晶虚影便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崔十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安子轩果然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他冲击化神时最危险的隐患爆发,以及应对之法,都计算在内。
冰眼……北冥洗礼……
他走到寒潭边,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极致寒意的潭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只待……劫云汇聚,叩响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他盘膝坐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冰雪世界,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飞升前的最后调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