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徘徊了不知多久,最终被一股温和却带着奇异野性的力量缓缓拉回。崔十四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暗红诡异的天空,而是一个由巨大兽骨和粗糙原木搭建而成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混合着兽皮鞣制后的淡淡腥气,以及一种类似于檀香、却更加原始粗犷的烟雾味道。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柔软兽皮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张不知名野兽的毛皮,温暖而舒适。身体的剧痛依旧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凌迟,经脉中那股因空间之力造成的淤塞感似乎被疏通了一丝,元婴上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但也不再持续恶化,那灰色的毒素丝线依旧顽固地盘踞着,只是其侵蚀的速度被某种力量明显延缓了。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得救了。
他尝试转动头颅,打量四周。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或者说,一个大型帐篷的内部。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里面燃烧着几块暗红色的石头,散发出持久的温暖,那奇异的檀香烟雾正是源自这些石头。墙壁上悬挂着各种野兽的头骨、羽毛串成的饰物,以及一些用粗糙线条描绘着狩猎、祭祀场景的壁画,充满了蛮荒古朴的气息。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一名妖族男子,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上面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着暗红色的、类似火焰与利爪的图腾。他面容粗犷,额角甚至有着细微的鳞片痕迹,一双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竖瞳,带着野兽般的警惕与直率。他穿着简单的皮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锋利的兽牙项链。
看到崔十四醒来,那妖族男子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意外能听懂的通用语问道:“外来者,你醒了?”
他的声音洪亮,如同擂鼓,震得崔十四耳膜微微发痒。
“是……是你们救了我?”崔十四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闷痛。
“是巡逻的战士发现了你,你昏死在血牙狼的领地边缘。”妖族男子点头,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叫岩山,是黑石部落的战士。你感觉怎么样?萨满大人说你伤得很重,非常重,能活下来简直是祖灵的恩赐。”
萨满?祖灵?崔十四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这个妖族部落的祭司和信仰了。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崔十四真诚地道谢。若非这些妖族战士及时出现,他恐怕早已成了那血牙狼的腹中餐。“我叫崔十四。”
“崔十四?奇怪的名字。”岩山挠了挠他硬如钢针的头发,很是直爽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既然祖灵指引我们找到了你,你就是黑石部落的客人。萨满大人正在为你准备下一次的药浴,你好好休息。”
正说着,帐篷帘再次被掀开,一位身形佝偻、披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斗篷、脸上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手持一根镶嵌着各色宝石骨杖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妖族少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者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周身弥漫着一股与自然融为一体、沟通天地的神秘气息。
岩山立刻收敛了随意的态度,恭敬地行礼:“萨满大人。”
这位就是救治他的萨满了。崔十四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萨满用骨杖轻轻按住肩膀。
“躺着,孩子。”萨满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的身体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大地,需要静养,不可妄动。”
他仔细端详着崔十四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异与凝重。“外来者,你的体内……蕴含着非常古老且强大的力量,但也纠缠着致命的诅咒与混乱。我能做的,只是用部落传承的草药和祖灵赐予的自然之力,暂时稳住你的伤势,延缓那诅咒的侵蚀。若要彻底根除,难,难啊。”
崔十四心中一震,这位萨满果然不简单,一眼就看出了他体内的大致情况,甚至将“九死轮回体”和法则之毒分别形容为“古老力量”和“致命诅咒”。
“多谢萨满大人援手,此恩崔十四铭记于心。”他郑重说道。
萨满摆了摆手:“是祖灵的指引。你且安心在此养伤,黑石部落虽然不算强大,但庇护一个客人还是做得到的。”他顿了顿,对旁边的少女吩咐道:“青叶,去把药汤端来。”
名叫青叶的少女看起来约莫人族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丽,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对崔十四这个“外来者”的好奇。她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很快,她端着一个巨大的、用某种黑色石头打磨而成的石碗回来,碗里盛满了墨绿色、翻滚着气泡、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粘稠药液。
“这是用‘龙血藤’、‘地心石乳’和‘百年瘴木芯’熬制的‘固元汤’,能强健你的筋骨,疏通淤积的能量。”萨满解释道,“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忍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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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岩山和青叶的帮助下,崔十四被扶进了一个同样由巨石凿成的、里面盛满了温热药液的浴桶中。药液浸没身体的瞬间,一股如同万针穿刺般的剧痛猛地传来,让他险些叫出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痛苦并非破坏,而是一种霸道的修复与疏通。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凿子,强行冲击着他经脉中那些淤积的混乱空间之力和部分毒素,虽然过程痛苦,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的那种沉重与滞涩感,正在一丝丝地减轻。
他闭上眼睛,默默承受着,同时尝试引导那一丝丝被药力激发出的微弱轮回之力,配合着冲刷体内的淤塞。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但却是他恢复力量的唯一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崔十四便在黑石部落暂住了下来。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浸泡药浴,服用萨满调配的各种稀奇古怪但效果显着的草药,然后在青叶的搀扶下,在部落允许的范围内缓慢走动,适应这片名为“荒古妖界”的土地。
黑石部落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背靠着一座巨大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山脉。部落的房屋大多是用巨石和巨木搭建,粗犷而坚固。部落的妖族民风淳朴而彪悍,以狩猎和采集为生。他们敬畏自然,信仰祖灵,崇拜力量。
起初,部落里的妖族对崔十四这个衣着奇特、气息微弱的外来者充满了好奇和警惕,尤其是孩子们,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到他在萨满的治疗下逐渐能自己行走,加上他态度谦和,眼神清澈(尽管深处藏着沧桑),部落的妖族也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
岩山是负责照看他安全的战士,性格豪爽,时常会给他带来一些部落猎到的、肉质鲜美的兽肉,并跟他讲述荒古妖界的风土人情,以及黑石部落面临的困境——附近一个名为“赤爪部落”的强大部落,近年来不断侵吞他们的猎场,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青叶则像只活泼的小鹿,对崔十四带来的“外界”故事充满了兴趣,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在她单纯的认知里,崔十四是从“天外”来的,充满了神秘色彩。
而萨满,则是崔十四最尊敬也最感激的人。老人不仅医术高超,智慧也深如渊海。他从不追问崔十四的来历和体内的秘密,只是日复一日地为他治疗,偶尔会与他探讨一些关于生命、自然与力量的哲理,让崔十四获益匪浅。
在这片蛮荒而朴实的土地上,崔十四那颗在仙界尔虞我诈、生死搏杀中变得紧绷而疲惫的心,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宁与抚慰。身体的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向好的一面发展。元婴上的裂痕在药力和他自身微弱轮回之力的滋养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愈合迹象,那灰色毒素虽然依旧无法驱除,但侵蚀的速度被有效遏制了。
他知道,这份安宁是暂时的。他体内的隐患未除,安子轩和墨璃下落不明,归途渺茫。但他珍惜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努力恢复着,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学习,为未知的将来做着准备。
至少,在这片荒古妖界,在黑石部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