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轩被安置在崔十四石屋中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上。萨满动用了部落珍藏最久、药效最温和的几株宝药，配合着他自身沟通自然、滋养本源的神秘力量，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安子轩体内那近乎枯竭、混乱不堪的神力流。岩山带着战士们守在外面，隔绝一切可能的打扰。青叶则负责照看旁边那个裂痕遍布的冰茧，按照萨满的指示，定时用温和的草药汁液擦拭冰茧表面，维持其不散。
崔十四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
他看着萨满苍老的手指带着微光，在安子轩周身要穴轻点，看着那珍贵的药液化作氤氲雾气，被安子轩无意识间吸入体内，看着那张苍白如雪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时不时地微微抽搐……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子轩。
在他记忆里，北冥上神永远是清冷孤高的，是云端之雪，是山巅之月，是强大、从容、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化身。即便是面对三名仙王杀手的围攻，他亦是风姿卓绝，剑指强敌。何曾有过如此刻这般，脆弱得如同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钝刀，在崔十四的心头反复切割。他宁愿自己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也不愿看到安子轩因他而落到这步田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萨满耗尽心力，暂时稳住了安子轩体内最致命的几处伤势，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的力量本质太高，我的手段只能勉强维持，修复主要还需靠他自身本源缓慢复苏。接下来，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送走萨满，石屋内只剩下两人……以及旁边冰茧中昏迷的墨璃。
崔十四打来清水，拧干柔软的兽皮，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安子轩脸上、手上的血污与尘土。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指尖偶尔划过那冰冷滑腻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微弱的生机，他的心便跟着一颤。
夜幕降临，荒古妖界的夜晚带着原始的喧嚣与寒意。崔十四点燃了石屋中央那能散发温暖与安宁气息的暗红石头，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他坐在榻边的石墩上，握着安子轩依旧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方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安子轩……”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你能听到我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太弱，就不会……”
自责与后怕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榻上的安子轩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崔十四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安子轩并没有醒来。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之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睫在紧闭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是褪得近乎透明。
“不……可……以……”破碎的、带着剧烈痛苦挣扎的词语，从他齿缝间艰难地逸出，微不可闻，却像重锤般砸在崔十四心上。
他在说什么？梦到了什么？是跨界传送时的危险？还是……别的？
紧接着，安子轩的身体开始微微痉挛，被崔十四握着的手猛地反扣过来，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崔十四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崔十四吃痛，却咬牙忍住，没有挣脱。
“放……开他！”安子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崔十四从未听过的、近乎凄厉的绝望与……疯狂！“把十四……还给我！”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崔十四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陷入梦魇的安子轩。
十四……还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被刻意忽略的闸门。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自己依赖着安子轩，是自己在追逐着那道清冷的光。可此刻，安子轩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用如此绝望的姿态喊出的这句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他也在害怕失去自己吗？
这个认知让崔十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酸涩、胀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
“我在这里，安子轩，我在这里！你看，我没事！”他顾不上手腕的剧痛，俯下身，凑到安子轩耳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急切而带着哽咽。
似乎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安子轩剧烈挣扎的动作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未减，仿佛那是他在无尽黑暗中抓住的唯一浮木。他依旧被梦魇纠缠着，眉头紧锁，断断续续地呓语。
“轮回……放逐……找不到……”
“墨璃……撑住……”
“……不准死……我不准……”
他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偏执的霸道，将平日里那层清冷的外壳击得粉碎，露出了其下从未示人的、柔软而脆弱的真实。
崔十四听着他破碎的呓语，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仿佛要将他烙入骨髓的力度，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拂开安子轩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他低声承诺，像是在对安子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你会好起来的，墨璃也会好起来的。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足以保护你们，再也不会让你……为我受伤了。”
这一刻，什么仙凡之别，什么上神与凡人，什么护道契约，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因为他而失控、而脆弱、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真实的安子轩。
清冷上神的外壳在重伤与梦魇下剥落，显露出内里炽热而执拗的真心。
这份失控，这份真实，比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更深刻地击中了崔十四，让他心痛如绞，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安子轩冰冷的前额上，闭上眼，任由彼此的呼吸交融。
“快点好起来……安子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