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流光彻底消失在冰冷虚空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陨神之地战场,只留下破碎的星空,永恒的沉寂封印,以及一群劫后余生、茫然四顾的修士。
胜利了。
但胜利的味道,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是心头那块被剜走后留下的、冷飕飕的空洞。
老仙君望着崔十四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沧桑与疲惫,转身面对残存的同袍时,却努力挺直了脊梁。
“清点人数,收敛遗骸,能带回的……都带回去。”他的声音干涩而沉重,“重伤者先行救治,伤势较轻者,随老夫清扫战场外围残留邪气,稳固空间裂痕,至少……要让英灵安息之地,不再受污秽侵扰。”
命令下达,人群沉默地行动起来。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机械而麻木的动作。每一次从废墟中扒出熟悉的残破甲胄或法器碎片,都会引来一阵压抑的哽咽或死寂的凝视。尸体大多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邪神之力或能量乱流彻底湮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能收敛的,往往只是一角染血的衣料,半截断裂的兵刃,或是一枚被主人以最后力量护住、未曾完全损毁的身份玉牌。
战场边缘,定海珠依旧静静悬浮。珠体内,墨璃的气息在崔十四留下的那道温和力量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着。她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层,外界的声音和光影模糊不清,只有一些强烈的情绪碎片如同水泡般偶尔上浮——极致的担忧,撕裂般的痛楚,最后是那道温暖光芒带来的安心感,以及光芒主人彻底消失后的无边死寂与冰冷。
【哥……安子轩……】
模糊的意念在她意识深处挣扎,试图冲破黑暗,却如同陷入泥沼,无力挣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残存修士们共同努力下,战场外围的空间被初步稳固,那些游离的、微弱的邪气残余被仔细清除。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空间裂痕被施加了临时封印和警示标记。做完这些,众人的力量也几乎耗尽。
老仙君召集各势力残存的领头者,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沉重的商议。
“经初步清点,此次参战联军,生还者……不足一成。”老仙君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脏骤缩,“金仙及以上高阶修士,陨落逾七成。北冥上神安子轩……确认道消神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道消神陨”四个字被正式说出来时,现场依旧陷入了一片死寂。那位清冷孤高、却始终站在三界秩序最前沿的北冥上神,真的彻底不在了。不仅仅是肉身陨落,是连最后一点存在痕迹都燃烧殆尽,归于虚无。
“玄冥天尊及其核心党羽,自最终决战前便失去踪迹,疑似已叛逃出本方世界,或隐匿于未知险地。”老仙君继续道,眉头紧锁,“此獠乃此次大祸根源之一,且熟知三界诸多隐秘,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隐患。”
“此外,”一位来自魔界的统领沉声补充,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声音嘶哑,“观测者虽被崔前辈击退,但其存在方式诡异,目的不明。崔前辈离去前曾言,此事尚未了结。我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胜利的代价,不仅仅是眼前的尸山血海和顶尖战力的断层,更是留下了两个如同悬顶之剑的后续威胁——叛逃的玄冥天尊,以及神秘莫测、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观测者。
“当务之急,是返回各自界域,稳定局势,救治伤患,重建秩序。”一位仙界宗门的宗主开口道,面色惨白,“三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百年内恐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征战。需时间休养生息。”
“重建秩序,谈何容易。”另一位来自人界古老皇朝的老者苦笑,“顶尖战力折损如此严重,以往维持平衡的格局已被彻底打破。资源如何分配,势力范围如何界定,陨落强者留下的权力真空由谁填补……稍有不慎,便是新一轮动荡的开端。恐怕,比邪神之祸更早到来的,是内部的纷争。”
他的话如同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胜利驱散了外部的灭顶之灾,却可能揭开内部积压已久的矛盾与贪婪。
“还有崔前辈……”一位年轻些的仙将忍不住开口,眼中带着崇敬与一丝不甘,“他就这样走了?以他如今修为境界,若能留下坐镇,何惧内部纷争与外部隐患?”
老仙君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崔前辈的道,你我都看到了。那并非治世之道,而是极致于个人意志与守护的‘执道’。他心念已定,强留无益。况且,”他顿了顿,望向崔十四离去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北冥上神之殇,对他打击恐怕……极大。此刻的他,或许需要的正是独处与追寻。”
提到安子轩,众人再次沉默。那位清冷上神最后的牺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份决绝与守护,令人动容,也令人心碎。崔十四的离去,与其说是逃避责任,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的追寻与背负。
“无论如何,”老仙君最终总结道,“崔前辈与北冥上神,乃拯救三界于倾覆的最大功臣。此功绩,当铭刻于三界史册最前端,受万世景仰。我等幸存者,当秉承英烈遗志,尽力维持三界稳定,不给外敌可乘之机,亦不负前辈最后所托——‘好好活下去,重建家园’。”
商议很快有了结果。各势力残部将携带收敛的遗物和重伤员,先行返回各自界域核心区域。之后,再择机举行三界高层会议,商讨战后重建、资源分配、共同防御等事宜。对于玄冥天尊和观测者的威胁,则列为最高机密与长期监控目标。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离去时,战场中央的定海珠,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珠体表面流转过一道微弱的紫黑色光芒,那蛛网般的裂痕似乎又愈合了一丝。紧接着,珠内那股一直平稳复苏的气息,陡然增强,并且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墨璃个人意志的波动。
她,要苏醒了。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定海珠光芒渐盛,随即珠体化作一道流光,落地之后迅速拉长、塑形,眨眼间,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墨璃。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定,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伤。但她站得很稳,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扫过残存的、陌生的面孔,扫过那片被清理过的、依旧残破的战场,最后,猛地定格在那片被永恒沉寂封印的核心区域,以及崔十四消失的虚空方向。
“我哥呢?”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安子轩呢?”
老仙君上前一步,面色沉重,将最终决战的结果,崔十四力挽狂澜、击退观测者、封印战场、以及最后独自离去追寻安子轩可能踪迹的事情,简略却清晰地告知了她。包括安子轩的彻底消散。
墨璃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死寂,比之前崔十四眼中的死寂,更多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悲痛。她最好的哥哥,她磕了那么久的cp……一个彻底消散,一个背负着沉重的伤痛与渺茫的希望,独自踏上未知的旅途。
胜利的代价,对她而言,是失去。
失去了一半的亲人,失去了那份热闹与鲜活,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冰冷的回忆。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过身,看向老仙君等人:“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
老仙君将商议的结果告知。
墨璃沉默片刻,道:“魔界经此一役,损伤亦重。我需立即返回稳定局势。三界重建会议,魔界会准时参加。”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哥和安子轩的事,魔界会尽一切力量暗中留意相关线索。若有消息,会通过可靠渠道与诸位共享。”
她的思路清晰,语气冷静,仿佛瞬间从那个爱笑爱闹、热衷磕cp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肩负重任的魔界公主。但眼底那层灰暗的悲伤,却如影随形。
老仙君等人自然没有异议。
片刻之后,残存的联军开始分批撤离。一道道流光划过依旧不稳定的虚空,朝着仙界、魔界、人界不同的方向而去,背影萧索,载着沉重的胜利与无尽的哀思。
墨璃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封印之地,又望向崔十四离去的无尽虚空。
“哥,一定要找到他。”
“安子轩……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意识残存,哪怕是在轮回尽头,也要等等他。”
“我会守着魔界,守着你们可能回来的‘家’。”
她低声自语,仿佛立下誓言,然后毅然转身,化作一道紫黑色流光,朝着魔界方向疾驰而去。
陨神之地,重归死寂。
只有那永恒的沉寂封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与牺牲。
而在三界各处,胜利的消息伴随着具体的伤亡名单和战后影像,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短暂的庆幸与欢呼之后,是席卷每一个角落的悲痛与沉重。几乎每个宗门、每个家族、每个国度,都有名字被列在阵亡名录之上。
北冥上神安子轩道消神陨的消息,更是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与哀悼。仙域飘雪,魔界钟鸣,人界万民自发祭祀,悼念这位守护了三界万载的清冷上神。
崔十四的名字和他最后的形象,则被赋予了神话般的色彩。力挽狂澜的战神,光耀三界的执道者。但他的孤身离去,也给这胜利蒙上了一层悲壮与神秘的阴影。
重建工作在悲痛中艰难展开。资源的匮乏,权力的真空,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试探与角力,如同潜藏的暗流,开始在满目疮痍的三界之下涌动。老仙君预言的内部纷争,已初现端倪。
胜利的代价,正在以另一种形式,缓缓呈现。
而此刻,在无人知晓的宇宙边陲,一处连星光都几乎无法到达的绝对黑暗与冰冷之中。
一点细微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间扰动悄然产生。
如同水波荡漾,一道极其隐蔽、几乎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的空间裂隙,被缓缓撑开。
裂隙之后,隐约传来低沉而怨毒的自语,以及某种冰冷造物运转的细微嗡鸣。
“……终于……逃出来了……”
“……三界……崔十四……安子轩……”
“……此仇……必报……”
“……还有那些碎片……必须找回……”
裂隙迅速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残留的一丝极致阴冷与混乱的意念,在这绝对寂静的黑暗中,久久不散。
胜利的代价,或许不仅仅是伤痛与失去。
还有,蛰伏于黑暗之中,等待时机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