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议事厅的侧室,光线幽暗,只有几盏骨灯散发出惨白的光晕。墨璃坐在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玄铁扶手,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她面前站着幽罗,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重。
“第七号监测点失联区域,联合侦查小队传回初步报告。”幽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队在外围观察到空间结构存在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像是某种高精度技术强行抚平了原本可能存在的能量残留或撕裂。未发现任何生命迹象或常规能量波动。但在距离失联点三万里外的虚空中,他们发现了一小片……‘空白区’。”
“空白区?”墨璃敲击的手指停下。
“是的。那片区域,常规神识扫过空无一物,但小队中一位修炼特殊空间感应的队员,隐约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剥离感’,仿佛那里的空间被某种力量仔细地‘擦拭’或‘剪切’过,干净得不自然。”幽罗递上一枚记录影像的水晶,“小队不敢深入,只留下隐蔽标记后撤离。这是记录。”
墨璃接过水晶,神识沉入。影像中是一片寻常的黑暗虚空,但当她凝神感知那所谓的“空白区”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传来——太安静了,连最细微的宇宙背景辐射和尘埃流动的韵律,在那里都似乎被刻意抹平了。这种风格,与百年前观测者的手段如出一辙。
“清理痕迹。”墨璃收回神识,眼神冰冷,“他们在掩盖什么?监测点最后到底看到了什么?”
“无法确定。”幽罗摇头,“小队报告中提到,那种‘剥离’技术层级极高,远超三界现有认知。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这痕迹是多久前留下的,可能就在失联后不久,也可能……更早。”
观测者的行动,越来越肆无忌惮,也越来越难以捉摸。
“天机阁那边呢?”墨璃问。
“我们的人设法接触到了一位负责看守密库外围的执事,用了一些手段。”幽罗的声音压得更低,“据那执事酒后失言,那块命运罗盘碎片激活时,整个密室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宿命洪流’笼罩,阁主盯着那幅双生光点幻影看了很久,喃喃自语了一些词句,似乎有‘纠缠’、‘归途’、‘劫眼’等字眼。之后阁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阁内所有古老典籍和秘法,尝试解析幻影中光点的确切‘轨迹’与‘相位’。目前尚无更多进展。”
纠缠,归途,劫眼。墨璃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这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崔十四和安子轩的状态,可能是一种深层次的共生或纠缠,而他们的“归途”,或许会成为某种关键“劫眼”,牵动更大的命运。
“另外,”幽罗继续汇报,“‘暗渊’计划第一阶段,已有初步结果。”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清查发现,魔界内部有十七名百年内晋升迅速的中层将领、三十四名掌管资源调配或情报中转的中低阶官员,其行为轨迹、资源来源或人脉网络存在不同程度疑点。其中,有六人的疑点最为突出,他们或与仙界某些保守派系存在隐秘且频繁的物资往来,或曾在其管辖星域内,‘恰好’发生过几起指向不明的失踪事件,而事后报告含糊其辞。”
墨璃眼中寒光一闪:“重点监控这六人。搜集更多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是玄冥天尊的余毒,还是观测者的棋子,或者……只是些被利益蒙蔽的蠢货。”
“是。”幽罗领命,随即有些迟疑道,“尊上,还有一事。近日魔界内部,尤其是在中下层修士和部分年轻魔族中,关于崔前辈的……传说,流传得愈发离奇,甚至出现了一些自发组织的‘寻迹会’、‘战神遗志传承团’等小团体。他们崇拜崔前辈,坚信他未死,并四处收集与他相关的任何信息、遗物,甚至试图解读他留下的战斗影像,模仿他的战斗方式。这些团体规模不大,但数量在增加,且成员……颇为狂热。”
墨璃眉头微蹙。这一点她也有所耳闻。崔十四“轮回战神”、“执道先尊”的形象,经过百年发酵,在年轻一代中拥有惊人的吸引力。他们渴望英雄,渴望超越平凡的力量与传奇,而崔十四九死轮回、力挽狂澜又神秘消失的经历,完美符合了这种渴望。
这种崇拜,本无大害,甚至能凝聚人心,激励后进。但失控的狂热,往往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暗中留意这些团体的动向,特别是其中领头者和与外界接触频繁者。”墨璃吩咐,“引导可以,但若发现有借机敛财、传播危险思想、或试图接触敏感信息(尤其是关于我哥消失具体坐标、安子轩上神陨落细节等)者,及时处理,手段可以隐蔽些。”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以魔宫藏书阁的名义,组织一些关于近代史、特别是邪神之战始末的公开讲座和典籍查阅,邀请可靠的老兵或学者讲述,内容需基于事实,避免过度神化或臆测。我们要掌握‘传说’的解释权。”
与其让流言在暗处滋生,不如将其引导到相对可控的明面上。
幽罗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属下明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尊上,北冥仙域特使,清岚将军求见。”
北冥的女将军?她不是刚在议会上发难吗?私下求见是何意?
墨璃与幽罗交换了一个眼神。幽罗无声退入侧室阴影中。墨璃整理了一下衣袍,声音恢复平静:“请清岚将军进来。”
殿门开启,一身银甲、依旧面容冷峻的清岚将军步入,她身后并未随从。进入殿内,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墨璃身上,抱拳行礼,礼节周全却疏离:“北冥仙域清岚,见过魔尊。”
“将军不必多礼,请坐。”墨璃示意一旁的客座,“不知将军私下拜访,所为何事?若是为圣山之事,本尊在议会已有回应。”
清岚并未入座,而是挺直站立,目光直视墨璃:“议会回应,自是公事。清岚此来,是为私谊,亦为……解惑。”
“哦?”墨璃不动声色。
“魔尊与崔前辈情同兄妹,与安子轩上神亦有旧谊。”清岚语气依旧冷硬,但墨璃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上神陨落,北冥上下皆悲。圣山乃上神心血所系,不容有失。当日触发禁制之事,清岚职责所在,不得不严查质问,还请魔尊见谅。”
这是在……解释?还是以退为进?
“职责所在,本尊理解。”墨璃缓缓道。
“然则,”清岚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那日触发‘净源禁’后,禁制核心有一瞬记录到了极其微弱的、异常的规则共鸣波动,并非单纯的魔气侵蚀。那波动……带上了一丝……属于上神本源的‘守护’意蕴,尽管极其稀薄扭曲。”
墨璃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安子轩上神道韵浸润圣山万载,禁制感应到其残留意蕴,有何奇怪?”
“不奇怪。”清岚紧紧盯着墨璃,“奇怪的是,那丝被触发的‘守护’意蕴,并非单纯残留,而是仿佛被某种同源却驳杂的‘外力’所牵引、所‘唤醒’。且禁制的反应,也并非纯粹的‘净化’攻击,更像是一种……‘排斥’与‘验证’。”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魔尊,你当日究竟在圣山做了什么?你身上,是否带有与上神密切相关之物?那物……是否也与崔前辈有关?”
墨璃沉默地看着清岚。这位北冥女将军的直觉和洞察力,超乎她的预料。对方显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真的察觉到了异常,并且……可能也心存疑虑与某种期望。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骨灯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墨璃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清岚将军,你相信安子轩上神,真的彻底消散了吗?”
清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茫然,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上神为护苍生,燃尽一切,魂归天地。此乃北冥上下亲眼‘见证’,亦为三界共识。”
“共识,未必是真相。”墨璃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清岚心上,“就像我哥,所有人都认为他极可能已陨落。但……你真的相信吗?以他那九死轮回、执道不屈的性子,会那么容易就彻底消失吗?”
清岚嘴唇紧抿,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动摇。作为曾远远见证过那场最终之战、感受过崔十四那光耀三界气势的人,她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不愿相信的念头?
“本尊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墨璃坦诚道,“但本尊可以告诉你,我在寻找。用我自己的方式。圣山之事,确与本尊有关,但绝非恶意。有些线索,需要在上神气息最浓之处验证。至于那‘相关之物’……”她轻轻抚过右腕,“它确实存在,也确实与他们都有关联。但它如今受损严重,联系几近断绝。”
清岚的目光落在墨璃的护腕上,眼神剧烈闪烁,似乎在激烈挣扎。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圣山禁制,乃上神亲手布置,玄奥无穷。那日的异常共鸣与禁制反应,我已秘密记录,并未完全上报议会。若魔尊所言非虚,若上神真有……一线可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冥……愿提供有限度的协助。但前提是,绝不可损及圣山根本,不可亵渎上神英灵,且任何发现,需与北冥共享。”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橄榄枝,也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墨璃看着清岚眼中那份深沉的忠诚与隐藏极深的希冀,缓缓点头:“可。本尊以魔尊之位立誓,绝无亵渎之意。若有发现,关乎上神部分,北冥有优先知情权。”
清岚深深看了墨璃一眼,再次抱拳:“既如此,清岚告辞。魔尊若有需要借助圣山气息或查阅上神部分非核心手札(需经北冥长老会审核)之时,可凭此令,秘密联系于我。”
她将一枚刻有冰雪纹路的玉符放在桌上,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孤直。
墨璃拿起那枚冰冷的玉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一丝北冥权限与清岚的个人印记。
战神的传说,在民间发酵,催生着狂热与希望。
北冥的守护者,在忠诚与怀疑中,选择了有限度的合作。
观测者在暗处清理痕迹,目的不明。
天机阁在解析命运碎片,寻找“归途”。
而她的“暗渊计划”,正在魔界内部悄然织网。
一张更加复杂、也更加庞大的网,正在缓缓铺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寻着传说的真相,或利用着传说的力量。
而传说本身,那灰蓝光茧与冰蓝孤灯,依旧沉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寂静之中。
等待被唤醒。
或是,永恒沉寂。
墨璃握紧玉符,望向侧室阴影:“幽罗。”
“属下在。”
“准备一下。”墨璃声音平静,“我们需要再去一次‘荒寂大星漩’。这次,带上最顶尖的空间阵法宗师和规则解析师。另外,想办法安排我与天机阁阁主,进行一次绝对隐秘的会面。”
“是!”
传说,不仅是过去的荣光。
更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而握有钥匙碎片的人,
已经开始,
悄然转动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