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墨璃坐在堆积如山的玉简和情报卷宗后，指尖燃着一点紫黑色的魔火，飞速地掠过一份份加密传讯。她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陷入深邃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荒寂大星漩外围调查队传回第二批数据。”幽罗的身影无声出现在殿中，将一枚新的记录水晶放在案几上，“他们在‘空白区’边缘，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且正在快速消散的‘规则锚点’残留。经随队宗师初步解析，锚点结构复杂，带有明显的非本界技术特征，且其消散方式……与百年前议会绝密库失窃后遗留的痕迹，相似度高达八成。”
墨璃接过水晶，神识沉入。画面中是一片扭曲模糊的虚空影像，几个光点标注出那所谓“规则锚点”曾经可能存在的位置。数据流飞速滚动，显示着锚点结构的解析模型——层层嵌套的冰冷符文，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组的逻辑锁链，与她记忆中被崔十四封印的那些观测者碎片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细，更加……“临时”。
“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观测哨’或‘信息中转站’。”墨璃得出结论，声音冰冷，“他们在那里短暂停留，接收或发送了某些信息，然后迅速将其‘剥离’销毁，只留下这几乎不可察的锚点残渣。他们在监控那片区域，而且……非常谨慎。”
“调查队尝试追踪锚点消散时可能的信息流向，但对方反追踪手段极高，流向在数个无关的宇宙背景辐射节点被故意混淆后彻底中断。”幽罗补充道，“不过，他们在距离‘空白区’约半光年的一处小行星带，发现了这个。”
他又递上一块影像水晶。画面中，是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颜色黯淡、几乎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的金属薄片。薄片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刻痕。
“薄片材质未知，非三界任何已知金属。刻痕经过放大解析，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带有空间坐标信息的密文。密文本身无法破译，但其承载信息的结构框架……与魔界‘暗渊计划’第一阶段重点监控的六名疑犯中，代号‘影蛇’的那位资源调度官，三年前经手过的一批‘报废古法器残片’的加密方式，存在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性。”
墨璃眼中寒光骤盛。
内鬼。而且可能已经将手伸到了如此关键的调查区域！
“‘影蛇’现在何处？”她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已按计划，于三个时辰前，以其管辖星域出现‘异常资源损耗’为由，被‘请’至黑狱接受‘例行质询’。”幽罗道，“为防止打草惊蛇，尚未进行深度审讯。其住所及办公处已被秘密控制，正在彻查。”
“很好。”墨璃指尖的魔火跳动了一下，“我要知道他过去十年经手过的所有异常物资、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员、以及其力量体系中任何不属于正统魔功的部分。审讯可以温和开始，但如果他抗拒……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幽罗领命，顿了顿，“尊上，还有一事。仙界那边，凌霄宗等势力的议案，在议会今日的辩论中未能通过，被老仙君以‘证据不足、时机不当’为由暂时搁置。但他们并未罢休，转而开始串联更多中小势力，并放出风声，称北冥仙域‘独占上古秘境，阻碍三界英才成长’，在仙界年轻一代修士中煽动不满情绪。同时，有迹象表明，他们暗中与部分人界势力接触，许诺共享秘境资源。”
墨璃冷笑：“正面强攻不成，便迂回包抄，煽动民意，分化拉拢。手段倒是娴熟。北冥那边反应如何？”
“清岚将军传讯，北冥长老会内部意见出现分歧。部分激进的年轻将领主张强硬反击，甚至提议暂时封锁部分争议秘境入口，以示决心。但以几位老成持重的长老为首的主和派，则担心此举正中对方下怀，予人口实，激化矛盾，主张通过谈判和有限度的利益让渡换取缓和。双方争执不下，北冥内部气氛紧张。”
内忧外患。观测者的阴影在外环伺，内鬼潜伏于魔界，仙界内斗如火如荼，连北冥内部也出现了裂痕。整个三界，仿佛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干柴堆，只差一颗火星。
而那颗最大的火星——崔十四与安子轩可能“回归”引发的“劫眼”，还悬在未知的命运之河上。
墨璃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斗志。她走到殿侧巨大的星图前，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和连线。
“寻遍诸天万界……”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荒寂大星漩”的标记，又划过北冥仙域，划过魔界，划过人界天机阁，“线索支离破碎，敌人藏于迷雾，盟友各怀心思……这局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转身，看向幽罗：“传令，魔界所有在仙界的隐秘力量，提高警戒等级。重点监控凌霄宗、万剑山、九黎洞天及其核心人物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任何‘非正常’势力或人员的接触。渗透他们的情报网络，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意外’，延缓他们的串联步伐。”
“另外，以我的私人名义，加密传讯给清岚将军和老仙君。”墨璃继续道，“告知他们‘荒寂大星漩’发现观测者临时锚点之事，以及魔界内部揪出疑似内鬼的进展。提醒他们，仙界内斗背后，极可能有观测者或玄冥天尊推手，目标或是北冥圣山。建议北冥内部保持团结，勿中离间之计，对外可适度展示强硬，但需掌握分寸。建议议会加快成立联合防御协调机构的实质运作，不能只停留在纸面。”
幽罗一一记下。
“还有，”墨璃最后道，“准备‘虚空梭’。我要亲自去一趟‘荒寂大星漩’。”
幽罗猛地抬头：“尊上，那里太过危险！观测者刚刚清理过痕迹，很可能还在附近区域活动！您亲自前往，万一……”
“正因为他们刚刚清理过，现在反而可能是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墨璃语气坚决，“而且，有些感应，必须亲临其境才能捕捉。光靠调查队的数据和这枚受损的鳞片，不够。”
她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腕间的护腕，感受着下面那枚冰凉鳞片极其微弱的脉动。在天衍子点明这可能是与崔十四、安子轩状态相连的“引子”后，她越发觉得，必须去到哥哥最后消失的地方，去到观测者反复出现并清理痕迹的区域，或许才能重新建立起更清晰的连接。
幽罗深知墨璃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只能沉声道：“属下立刻去准备。请允许属下挑选最精锐的‘影卫’随行护卫。”
墨璃点了点头。
就在幽罗转身欲走时，墨璃腕间的护腕之下，那枚沉寂多日的紫色鳞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灼热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恒定的温热，也不是受伤后的冰凉，而是一种滚烫的，仿佛有火焰要从内部喷薄而出的灼热！与此同时，鳞片表面那道被北冥净源禁留下的白色灼痕，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
“呃！”墨璃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捂住手腕。剧烈的灼热感与一丝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同时传来，让她心神俱震。
“尊上！”幽罗大惊，瞬间回身，魔力涌动，就要上前。
“别过来！”墨璃低喝，阻止了他。她紧紧盯着手腕，额间魔纹因力量的激荡而自行显现，紫黑色的光芒与鳞片上冰蓝的荧光、内部透出的炽热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景象。
那枚鳞片，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狂暴的能量漩涡！属于崔十四的轮回炽热，属于安子轩的北冥冰寒，还有一丝更加晦涩难明、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冰冷规则韵律，在其中疯狂地冲突、碰撞、试图融合！
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比在圣山时清晰了数倍的意念碎片，强行冲入了墨璃的识海！
那是一片绝对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
只有两个微弱到极点、却彼此紧紧依偎的光源。
一个灰蓝，一个冰蓝。
灰蓝的光源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在重组，进行着某种缓慢到极致、却又坚定不移的“蜕变”或“复苏”。
冰蓝的光源则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散发着清冷宁静的波动，包裹着灰蓝光源，为其提供着某种“稳定”与“守护”，自身却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变得更加黯淡。
而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更遥远的地方，似乎有无数冰冷的、漠然的“视线”，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光点，如同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哥……安子轩……】
【……蜕变……守护……消耗……】
【……眼睛……好多……眼睛……在看着……】
意念碎片如同惊雷，在墨璃脑海中炸开，随即迅速消散，只留下心悸的余波和手腕处依旧滚烫的鳞片。
“尊上，您怎么了？”幽罗焦急的声音将墨璃从震撼中拉回。
墨璃剧烈地喘息着，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缓缓松开捂着右腕的手，护腕下的鳞片温度正在迅速降低，冰蓝荧光和白痕也渐渐隐去，恢复成之前那种微凉的沉寂状态，仿佛刚才那惊人的异变从未发生。
但墨璃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看到了！比在圣山时清晰得多！哥哥的状态似乎在“蜕变”或“复苏”，而安子轩的守护，正在为此付出代价，变得更加微弱。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黑暗之中，有“眼睛”在注视他们！是观测者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事。”墨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鳞片……它刚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传递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幽罗，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决绝：“立刻准备虚空梭！以最快速度！目标——荒寂大星漩，最后监测点失联坐标！”
这一次，不是寻找线索。
而是……或许能直接定位！
鳞片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与那片黑暗景象的碎片，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哥哥和安子轩所在的“地方”，与荒寂大星漩，与观测者反复活动的区域，绝对存在着直接的空间或规则联系！
幽罗见墨璃神色，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劝，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半个时辰后，虚空梭即可准备就绪！”
墨璃点点头，独自走到窗边，望着魔界晦暗的天空，右手轻轻按在依旧残留着灼热感的护腕上。
寻遍诸天万界，线索终于开始主动浮现。
尽管那景象让人不安，尽管前路布满未知的危险。
但至少，方向，似乎清晰了。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哥，安子轩，坚持住。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