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号”如同逃离深渊的幽灵，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全速驶离“寂静坟场”那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主控室内，气氛却与来时的凝重不同，虽然依旧紧绷，但多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与急迫。
墨璃站在舷窗前，背影笔直。她的右手不再捂着腕间鳞片，而是轻轻搭在冰冷的玄铁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枚鳞片恢复了之前的恒定温热，不再有剧烈的异动，仿佛耗尽了力量后陷入沉睡。但墨璃知道，那份微弱的联系已经重新建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脆弱。
【哥……安子轩……】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那短暂的意念交流。崔十四的状态似乎在好转，在“蜕变”，但安子轩的守护却濒临极限。观测者在监视。需要“钥匙”和“共鸣点”。而“门”在北冥星墟。
每一条信息都至关重要，却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钥匙”是什么？是具体的器物，还是某种法则，或者……一种条件？
“共鸣点”在哪里？如何与“钥匙”配合？
北冥星墟，那片被北冥仙域废弃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遗迹，为何会藏着通往那个“茧”空间的“门”？
清岚将军知道这些吗？北冥仙域内部，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
“尊上，这是关于北冥星墟的所有已知情报。”幽罗将一份整理好的玉简递到墨璃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难掩激动，“另外，黑狱那边，对‘影蛇’的初步审讯，有了突破性进展。”
墨璃接过玉简，神识快速扫过。关于北冥星墟的情报并不多，大多语焉不详。只知道那是北冥仙域外围一片极其广袤的破碎星域，空间结构混乱，充斥着上古大战残留的法则乱流和时空陷阱，极度危险。早在安子轩执掌北冥之前许久，那里就被列为禁地，严禁门人弟子靠近。久而久之，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有一些关于“上古战场”、“失落传承”、“时空迷宫”的模糊传说在极少数古籍中流传。
没有直接提及“门”或“茧”的记载。
墨璃放下玉简，看向幽罗：“‘影蛇’说了什么？”
幽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家伙骨头比预想的硬，但也并非无懈可击。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枚特制的、可以自我销毁的加密通讯符，技术层级很高，不似魔界或仙界常见手段。经过三位符文宗师连夜破解，从残存信息中剥离出一个模糊的坐标指向，以及……一个代号。”
“坐标指向哪里？代号是什么？”墨璃追问。
“坐标指向仙界‘九黎洞天’外围的一处私人庄园，属于九黎洞天一位实权长老。代号是……‘寒鸦’。”幽罗沉声道，“我们对比了‘影蛇’过去十年的行踪记录，发现他至少有四次‘秘密任务’，其行踪轨迹与这庄园的出入记录存在时间重叠。最后一次，就在三个月前。”
九黎洞天！正是此次联合向北大冥仙域发难的七家仙界势力之一！“寒鸦”……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光明正大的称呼。
“好一个内通外联。”墨璃冷笑，“‘影蛇’本人交代了吗？”
“他起初抵死不认，只说是私人结交，探讨修炼心得。直到我们拿出了那枚金属薄片密文结构与其经手‘报废残片’加密方式的相似性分析报告，以及其麾下几名心腹在第七号监测点失联前后的异常动向佐证。”幽罗道，“他这才慌了神，但依旧咬死只说自己是收了九黎洞天的好处，帮忙传递一些关于魔界资源调度、边境防御的‘普通’情报，对观测者、对崔前辈之事一概不知。关于那金属薄片和监测点，他只推说是手下人私自行动，他并不知情。”
“推得干净。”墨璃眼神冰冷，“但足够了。九黎洞天，凌霄宗……仙界这群跳得最欢的，果然不干净。就算他们与观测者没有直接勾结，也必定被渗透利用，成了搅乱三界的棋子。”
她略一沉吟：“将‘影蛇’的供词、证据，以及我们的分析，加密传送给老仙君。提醒他，仙界内部清洗刻不容缓。同时，将这些情报，也‘适当’地泄露给北冥的清岚将军。她需要知道，攻击北冥的势力背后，站着什么样的阴影。”
“是。”幽罗应道，随即请示，“尊上，我们是否直接前往北冥星墟？”
“不。”墨璃摇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先回魔界。我们需要准备，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和身份，进入北冥仙域，接近星墟。”
她看向主控光幕上快速跳动的星图坐标：“观测者知道我们在调查，知道鳞片的存在。我哥哥既然警告不要强行进入‘茧’，说明那里很可能有观测者布置的陷阱或警报。我们寻找‘钥匙’和‘共鸣点’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北冥星墟是北冥仙域禁地，我们以魔尊身份硬闯，不仅会引发冲突，更会打草惊蛇。”
“那尊上的意思是？”
“清岚将军。”墨璃缓缓道，“她是北冥核心人物，对圣山和安子轩上神忠诚不二。鳞片在圣山产生过共鸣，她已有所察觉。我哥哥最后传来的信息提及‘北冥星墟’，这很可能与安子轩上神留下的某些布置有关。清岚将军，或许知道一些连北冥长老会都不清楚的秘密。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幽罗恍然：“属下立刻安排与清岚将军的紧急加密联络。”
“不。”墨璃再次否决，“加密联络不够安全。观测者的技术能力我们见识过了。我要亲自见她，面谈。地点……不能在北冥，也不能在魔界。”
她走到星图前，指尖划过几个光点：“选在三界交汇的‘流云坊市’，那里龙蛇混杂，规则特殊，禁止高阶修士斗法，且有大量中立势力的耳目，反而适合隐秘会面。以‘商讨应对仙界内斗、协调防御’的名义，邀她私下密谈。时间定在三日之后。”
“流云坊市……”幽罗思索着，“那里确实是三不管地带，但鱼龙混杂，安全方面……”
“正因鱼龙混杂，才便于隐匿。”墨璃道，“安排最精锐的影卫提前潜入布防，但不直接跟随。我会易容前往。你留在魔界，主持大局，继续深挖‘影蛇’及其背后网络，同时密切关注仙界动向，尤其是九黎洞天和凌霄宗。”
“属下遵命。”幽罗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暗渊号”悄然返回魔界，墨璃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通过隐秘通道直接回到魔尊殿深处。她需要时间消化信息，制定更详细的计划，也需要……尝试修复或加强与鳞片的联系。
静室中，墨璃盘膝而坐，腕间鳞片静静散发着温热。她将神识缓缓沉入，不再像之前那样强行刺激或沟通，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包裹、浸润着鳞片内部那丝微弱的融合力量。
她传递着安心的意念，传递着“我已收到信息，正在行动”的决心，也尝试着去更细致地感知鳞片内部的变化。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回应，没有清晰的画面。但在她耐心的感应下，她能察觉到，鳞片内部那属于崔十四的灰蓝色力量，似乎比之前“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完全是沉寂的死水。而属于安子轩的那点冰蓝痕迹，则黯淡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倔强地存在着，与灰蓝力量紧紧依偎。
【坚持住，安子轩。】墨璃在心中默念，【我会找到办法，把你们带回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流云坊市，悬浮于三界交汇处一片混乱星云中的巨大空中城市。这里没有统一的统治者，由几大中立商会联合维持基本秩序，禁止公开厮杀，是着名的情报集散地、黑市交易场和逃亡者乐园。建筑风格杂乱无章，仙界的亭台楼阁与魔界的狰狞堡垒比邻而居，人界的蒸汽机械与符文飞梭在空中交错穿梭。
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气息收敛到筑基期水平的墨璃，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散修，漫步在嘈杂的街道上。她看似随意地逛着路边摊位，目光却早已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数道隐晦的视线从不同角落扫过她，又迅速移开——那是她提前布下的影卫，确认安全。
她按照约定，走进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茶楼生意清淡，环境清幽。在伙计的引领下，她上了三楼最里侧的雅间。
雅间内，清岚将军已经等在那里。她也做了一番伪装，换下了醒目的银甲，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脸上戴着隔绝神识查探的面具，但那双冷冽如冰泉的眼睛，墨璃一眼便认了出来。
“魔尊。”清岚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清岚将军。”墨璃在对面坐下，摘下兜帽，露出易容后平凡无奇的面容，“客套话免了。我长话短说。”
她将“荒寂大星漩”之行的发现，鳞片接收到的崔十四意念信息（隐去了安子轩守护濒临极限的细节），以及关于“钥匙”、“共鸣点”和“北冥星墟是门”的关键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清岚。同时，也透露了魔界揪出内鬼“影蛇”，其背后指向九黎洞天，以及观测者可能通过操控仙界内斗来针对北冥的推测。
清岚安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眼神剧烈波动，尤其是听到崔十四还活着，且意念中提及“北冥星墟”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待墨璃说完，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清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星墟……竟然是‘门’……上神从未提及……不，或许……”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回忆与恍然交织的神色。
“将军知道什么？”墨璃追问。
清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魔尊腕间之物，可是与崔前辈密切相关？当日圣山禁制反应异常，是否也与此物有关？”
墨璃坦然点头，褪下右手护腕，露出那枚紫色鳞片：“此物是我哥所留，内含他一丝本源之力。在圣山，它曾与安子轩上神残留道韵产生共鸣，让我窥见一丝模糊景象。也正因如此，触发了禁制。”
清岚的目光落在鳞片上，尤其是那道白色的净源禁灼痕，眼神复杂：“果然……上神留下的‘净源禁’，并非单纯防御外敌，更有一重深意——感应、验证，并‘标记’与上神本源产生深度共鸣的‘特殊存在’。那日禁制反应激烈，是因为它感应到了这鳞片中，不仅蕴含崔前辈之力，更缠绕着一丝……属于上神、却以某种奇异方式‘共生’或‘依存’的微弱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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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向墨璃，眼神锐利而迫切：“魔尊在圣山所见景象，在‘寂静坟场’所得信息，以及这鳞片的异状，都指向一个可能——崔前辈与上神，并未真正道消，而是被困于某个特殊空间，两者状态紧密相连。而打开那空间的‘门’，在北冥星墟。而要打开那扇门，需要‘钥匙’和‘共鸣点’。”
“正是如此。”墨璃点头，“将军可知道，‘钥匙’和‘共鸣点’所指为何？星墟之中，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清岚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然后缓缓道：“星墟的秘密，北冥历代口口相传的禁忌中，确有提及一二。那里并非简单的上古战场废墟，更深处，隐藏着一处被称为‘归墟之眼’的遗迹。传说，‘归墟之眼’是上古某位掌控时空与轮回法则的大能陨落后，其道韵与破碎法则自然形成的奇异节点，连接着某些……不可知的深层空间夹缝，甚至可能触及轮回边缘。”
“归墟之眼……”墨璃喃喃重复。
“但那只是传说，且‘归墟之眼’所在区域，是星墟中最危险的核心，空间乱流与时空陷阱足以绞杀仙帝，北冥历代无人敢深入探查。”清岚继续道，“至于‘钥匙’和‘共鸣点’……我从未听闻。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上神陨落前百年，曾有一次独自前往星墟外围，逗留了数月。归来后，他并未多言，只是下令加强了星墟外围的警戒，并亲手炼制了三枚‘定星盘’，交给三位最信任的长老保管，言明非到北冥存亡关头或得到他本人或指定继承人许可，不得动用。‘定星盘’据说是用来在星墟极端混乱时稳定方位、规避危险的。但或许……不止于此。”
定星盘！墨璃眼睛一亮。这很可能就是关键！
“三枚定星盘，现在何处？”她立刻问。
清岚眼神黯淡了一瞬：“其中一枚，由上神随身携带，想必已随上神……另一枚，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随一位持盘长老一同陨落遗失。如今，北冥只剩最后一枚，由大长老亲自保管，藏于圣山秘库最深处。”
只剩一枚了……墨璃心中一沉，但随即又涌起希望。一枚，或许也够了。
“大长老……对当前仙界内斗和北冥处境，持何态度？”墨璃需要评估取得定星盘的难度。
清岚苦笑：“大长老是主和派的核心，认为应以大局为重，避免冲突升级。他对圣山潜入事件虽也愤怒，但更倾向于查明真相，而非强硬对抗。想从他手中取得定星盘，难。除非……”
“除非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此事关乎安子轩上神存续，且与北冥乃至三界安危直接相关。”墨璃接话。
清岚点头：“正是。魔尊今日所言，虽是惊天线索，但大多缺乏实证。仅凭鳞片感应和模糊意念，恐怕难以说服大长老，尤其是……在魔尊有潜入圣山‘前科’的情况下。”
这确实是个难题。大长老持重守成，没有铁证，很难让他冒险交出可能是北冥至宝的定星盘。
墨璃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我能提供观测者与仙界内斗势力勾结的铁证呢？如果能证明，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分裂三界，更是要借此机会，破坏圣山，染指可能与‘归墟之眼’、与安子轩上神相关的秘密呢？”
清岚身体一震：“魔尊有把握？”
“九黎洞天的‘寒鸦’，凌霄宗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钉子’，就是突破口。”墨璃语气森然，“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北冥的暗中配合。”
清岚紧紧盯着墨璃，面具下的目光仿佛在衡量、在抉择。最终，她重重一点头：“好！魔尊若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仙界内斗背后是观测者在操纵，且目标直指圣山与上神遗秘，我必全力助你说服大长老！在此期间，我会以加强星墟外围巡逻、防备不轨之名，调动亲信力量，对星墟外围进行秘密勘察，寻找可能与‘归墟之眼’、‘钥匙’、‘共鸣点’相关的线索。”
“一言为定。”墨璃伸出手。
清岚略一迟疑，也伸出手，与墨璃击掌为誓。冰冷的手甲与温热的掌心一触即分，却代表着一个崭新联盟的诞生。
希望，在北冥星墟的迷雾与仙界的阴谋中，悄然重现。
而通往希望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
墨璃戴上兜帽，身影悄然融入茶楼外的喧嚣。
清岚独自坐在雅间中，许久未动。她缓缓摘下面具，露出冷峻而此刻却充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望向北冥的方向，低声自语：
“上神……您真的……还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吗？星墟……定星盘……弟子定会查明真相，不负您万年守护。”
她重新戴上面具，眼中只剩下冰泉般的坚定与决绝。
风暴将至，但她已找到前行的路标。
一场针对观测者及其爪牙的暗战，一场寻找“钥匙”与“共鸣点”的冒险，即将在波涛汹涌的三界之下，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