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第一天是在尴尬中度过的。
崔十四和安子轩各坐桌子一头,喝茶,看雪,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炉火太暖,茶香太浓,窗外雪落得太安静,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第二天,崔十四先绷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安子轩面前,蹲下,抬头看着那双冰蓝眼眸。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安子轩诚实地说。
“墨璃那丫头故意安排的。”
“我知道。”
“那你还配合她?”
“不然呢。”安子轩移开视线,“把她抓回来打一顿?”
崔十四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安子轩的手腕。入手冰凉,但皮肤下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
“那就别辜负她的好意。”
他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窗边的软榻上。榻很小,两个人并肩坐,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说说你这三年。”崔十四说。
“没什么好说的。”安子轩看着窗外的雪,“守城,杀人,救人,等死。”
他说得很平淡,但崔十四听出了平淡下的惊涛骇浪。
“北辰长老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了。”安子轩顿了顿,“他说,‘告诉仙帝,老朽没给他丢人’。”
崔十四沉默了很久。
“叶尘那小子呢,真一个人拖住五个清理者?”
“嗯。”安子轩点头,“他那时候刚结金丹,实力不稳,但打法很疯,以伤换伤,硬是拼死了三个,重伤两个。”
“像你。”
“像我什么。”
“疯起来不要命。”崔十四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疯的。”
安子轩没反驳。
两人就这样坐在窗前,说了三天三夜的话。说这三年,说更早以前,说第一次见面,说沉沦之渊,说混沌海,说原初遗迹。说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恐惧、软弱、后悔、和……想念。
说到第四天,茶喝完了,点心吃光了,炉火快要熄灭。
崔十四起身去添柴。
添完柴转身,发现安子轩靠在软榻上睡着了。银发散在肩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得很沉。
这三年,他大概从没这样安心地睡过。
崔十四轻轻走过去,坐在榻边,看了很久。然后他俯身,在安子轩额头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安子轩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崔十四腿上,身上盖着毛毯。崔十四靠着墙,也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肩上。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冰晶洒进来,暖洋洋的。
安子轩没动。
他就这样躺着,看着崔十四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墨璃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压得很低。
“哥……上神……我送饭来了……”
崔十四醒了。
他低头,对上安子轩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一个坐起身,一个站起来,动作都有些慌乱。
“进来吧。”崔十四咳嗽一声。
墨璃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食盒,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看到安子轩有些凌乱的银发,看到崔十四脖子上一小块可疑的红痕——那是他自己睡觉时压的,但墨璃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笑容,把食盒放下。
“那个……哥,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三界联名上书,请求为你们举办‘双修大典’。”墨璃从怀里掏出一卷玉简,“喏,联名书,上面有仙界三十六重天所有仙帝的印记,魔界七十二部族的血印,人界九大人皇的玉玺。”
崔十四愣了。
安子轩也愣了。
“双修……大典?”
“对啊。”墨璃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不是确认关系了吗?那总得有个仪式吧。而且现在维度重建,人心需要凝聚,还有什么比轮回仙帝和北冥上神的双修大典更能鼓舞士气?”
她说得振振有词,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崔十四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你决定。”
“那就办。”崔十四接过玉简,“不过——”
他看向墨璃。
“别想搞什么花里胡哨的,简单点。”
“知道知道,保证简单大气上档次。”墨璃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那我去筹备了,三天后,轮回神殿,不见不散!”
她转身就跑,生怕崔十四反悔。
木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你真同意?”安子轩问。
“为什么不?”崔十四笑了,“反正迟早的事,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让安子轩耳尖又红了。
“无聊。”
嘴上这么说,但冰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很淡的、柔软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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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整个维度都疯了。
仙界派出十万仙娥,采摘九天云霞织成锦缎,从凌霄宝殿一路铺到轮回神殿。魔界挖空了九幽深处的矿脉,提炼出最纯净的魔晶,雕琢成千万盏灯笼,挂满了每一寸天空。人界动员了所有工匠,用最好的玉石木材,在神殿前搭起了一座九层高台,高台上刻满了祝福的符文。
三界倾尽所有,要为他们的守护者,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典。
第三天清晨。
崔十四和安子轩换上礼服。
崔十四的礼服是玄黑色,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轮回纹路,腰间束着一条灰蓝色的腰带,那是他本源色彩的颜色。安子轩的礼服是月白色,领口和袖边用银线绣着冰蓝雪花,外罩一件浅蓝色的纱袍,纱袍上流转着淡淡的法则光晕。
两人并肩站在镜前。
镜中的他们,一个如黑夜般深邃,一个如冰雪般清冷,却又奇异地和谐。
“走吧。”崔十四伸出手。
安子轩把手递给他。
两人走出木屋,踏上云霞铺就的长路。
路两旁,早已挤满了来自三界的生灵。仙人驾云,魔族御空,人族站在地面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没有喧哗,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肃穆的、虔诚的寂静。
仿佛这不是一场婚礼,而是一次朝圣。
崔十四和安子轩一步一步走向神殿。
他们的脚步很稳,手牵得很紧。
走到神殿前,踏上九层高台。
高台之上,墨璃作为司仪,穿着最隆重的魔皇礼服,银发高高绾起,紫宝石眼眸亮得惊人。
她看着两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阵法传遍整个维度。
“今日,轮回仙帝崔十四,北冥上神安子轩,于此立约。”
“一约,生死不离。”
“二约,福祸与共。”
“三约,永世相守。”
“天地为证,众生为鉴——”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高台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黑暗,不是混沌。
是……银色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洪流!
洪流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更恐怖的是,每一张人脸的眼睛都是纯粹的银色,和实验室的人一模一样。
“是‘怨灵潮’!”台下有见识广博的仙帝失声惊呼,“实验室用囚禁的实验体的怨念炼制的禁忌武器……这东西会吞噬一切情感,把活物变成空壳!”
洪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扑高台上的两人!
墨璃脸色大变,就要冲上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回来。
是崔十四。
他抬头看着那片银色洪流,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反而笑了。
“就知道你们会来捣乱。”
他松开安子轩的手,上前一步,独自面对那片毁天灭地的怨灵潮。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张开双臂,不是防御,不是攻击。
是……拥抱。
拥抱那片充满怨念和痛苦的银色洪流。
“他疯了吗?!”有人尖叫。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银色洪流在接触到崔十四的瞬间,突然停滞了。
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发生变化,狰狞的表情逐渐平复,空洞的银色眼眸中,慢慢浮现出原本的色彩——那是属于一个个被囚禁、被折磨、最终被炼制成武器的实验体的,残存的意识。
崔十四闭上眼睛。
他体内的守护碎片全力运转,雪花结晶的力量化作最温柔的波动,拂过每一张人脸,每一个怨灵。
“安息吧。”
他轻声说。
“你们的痛苦,我记住了。”
“你们的仇,我来报。”
话音落下,银色洪流开始瓦解。
不是被摧毁,是被净化。
怨灵们脸上的痛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平静。他们对崔十四点了点头,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实验室精心准备的杀手锏,就这么被轻易化解了。
裂缝开始闭合。
但就在裂缝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
“零号,七号。”
“仪式很感人。”
“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裂缝彻底闭合。
声音消失了。
但高台上,崔十四的身体晃了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如同烙印般的印记。
印记的形状,像一把锁。
“这是……”安子轩冲过来,扶住他。
“封印。”崔十四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实验室在我净化怨灵潮的时候,偷偷种下的。这封印不会立刻生效,但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封锁我的力量。”
他看向安子轩。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破坏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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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给我套上枷锁。”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银色烙印,也听到了崔十四的话。
愤怒,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但就在这时——
安子轩忽然抬手,按在了那个烙印上。
冰蓝仙力涌出,不是试图破解封印,而是……融入。
“你干什么?”崔十四想阻止。
“别动。”安子轩低声说,“既然他们要封印你,那就连我一起封印。”
他的仙力与银色烙印接触的瞬间,烙印突然剧烈颤抖,然后开始变形、蔓延,从崔十四胸口,蔓延到了安子轩的手上,最后化作两道相连的锁链纹路,缠绕在两人的手腕上。
一黑一白。
一灰蓝一冰蓝。
“现在,”安子轩抬起头,冰蓝眼眸扫过台下众生,“这封印,锁的是我们两个人。”
“要破,一起破。”
“要死,一起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心中。
短暂的寂静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维度。
“仙帝万岁!上神万岁!”
“同生共死!永世相守!”
声音中,墨璃擦了擦眼泪,举起手。
“仪式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而庄严。
“天地为证,众生为鉴——”
“礼成!”
九层高台上,崔十四和安子轩相视一笑。
两人手腕上的锁链纹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灰蓝与冰蓝的光芒交织、融合,最后化作一种全新的、温暖而坚韧的色彩。
那色彩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化作一道贯穿虚天的光柱。
光柱中,隐约能看到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誓言。
也是他们的战书。
给实验室的战书。
原初星。
维伦特教授看着光幕上那道冲天光柱,推了推眼镜。
“封印成功种下了。”
“但似乎……出了点意外。”
他身后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零号与七号的生命体征完全同步,封印力量被均摊,效果减弱百分之四十。”
“无所谓。”维伦特笑了,“反正‘终焉计划’的倒计时,只剩二十七天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
光幕上,三十天的倒计时,突然开始加速跳动。
“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