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村口的枯草,打着旋儿刮过邢家的院墙,门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被吹得簌簌响。天刚擦黑,院里的白炽灯就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把来来往往的影子拉得老长。邢成义刚把灶膛里的余火封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夹杂着鞋底蹭过土路的沙沙响——是那群从小一起撒野的伙伴们来了。
“成义!在家没?”史建涛的声音先飘进来,带着点学生气的清亮。他刚考完研,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上还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了层薄霜,抬手擦了擦,露出一双透着书卷气的眼睛,一眼看去就和常年在地里忙活的邢成义不一样。
邢成义笑着迎出去,手里还攥着块擦灶台的抹布,抹布上的油渍蹭到了袖口也没在意:“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冻坏了吧?”
跟在史建涛身后的是申晓光和荣玉东,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点机油印子,申晓光的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点,一看就是刚从镇上车站赶回来,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这儿了。申晓光搓着手往屋里瞅,嗓门大得震得窗纸都颤:“听说你家添了老二?赶紧让咱瞅瞅!”荣玉东则笑着递过来一袋苹果,是镇上集市上买的红富士,红通通的煞是喜人,纸袋上还沾着几片碎纸屑:“给孩子们带的,不值啥钱,解解馋。”
后头还跟着廖光辉、王明哲、廖怀微和荣宁宁,四个半大的小子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外套着厚毛衣,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脸上还带着高中生的青涩,见了邢成义都咧嘴笑,喊着“成义”,眼角却藏不住看热闹的笑意,脚底下还不自觉地蹭着地面,把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
一行人涌进屋里,瞬间把不大的堂屋挤得热热闹闹。煤炉上的水壶滋滋响着,冒起的白雾氤氲了半面墙,墙上贴着的“福”字被熏得泛黄。王红梅正抱着强强坐在炕沿上喂奶,见了人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扯过搭在炕边的小被子盖住孩子的脚,笑着起身:“你们咋都凑一块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煮点红薯粥。快坐,我去烧水泡茶。”邢人汐本来已经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小脚丫,听见外头的动静,哧溜一下掀开被子,扒着炕沿探出头,小辫子晃来晃去,看见史建涛就脆生生地喊:“建涛小叔叔!”
史建涛立马凑到炕边,从兜里摸出颗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奶糖的甜香飘了出来:“汐汐长这么高了?还记得小叔叔呢?”邢人汐接过奶糖,塞到嘴里含着,腮帮子鼓成了小圆球,咯咯笑着扭着身子要下地,王红梅赶紧拦着:“别闹,刚脱了衣服,小心着凉,炕热乎,就在炕上待着。”邢成义却摆摆手,伸手把邢人汐抱了起来——小家伙光溜溜的屁股蛋儿贴着他粗糙的手掌,凉得邢人汐尖叫着蹬腿:“爸爸!凉!”
“让小叔叔们瞅瞅咱汐汐长啥样了!”邢成义故意把女儿举高,邢人汐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申晓光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邢人汐的脸蛋,指尖的茧子蹭得她痒痒的:“这丫头,跟成义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倔脾气,小时候就爱跟在咱屁股后头跑。”
邢成义把邢人汐放回炕上,又抱过襁褓里的强强,小心翼翼地掀开小被子的一角,露出小家伙红扑扑的脸蛋:“这是老二,叫志强,刚满月没几天。”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小嘴还在咂巴,像是没睡醒,廖怀微好奇地伸头看,生怕碰着孩子,小声说:“脸圆圆的,像红梅嫂子,眼睛肯定也大。”
荣宁宁凑得最近,脚尖踮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强强的小拳头,小家伙居然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荣宁宁吓得赶紧缩回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他抓我!”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王明哲打趣他:“瞧你那点胆子,以后还想不想娶媳妇了?连个小娃娃都怕。”荣宁宁挠着头傻笑,眼睛却还盯着襁褓里的强强,舍不得移开。
王红梅端着热茶进来,茶碗是粗瓷的,边缘磕了个小口,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热气氤氲着飘起来,混着屋里的煤烟味,还有邢人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成了岁末里最暖的味道。“喝口热茶暖暖,刚烧的,放了点姜片。”王红梅说着,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摸出一碟炒花生,是秋天自己家种的,炒得焦香酥脆,放在桌子中央:“没啥好招待的,嗑点花生解解闷。”
邢成义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是去年酿的苞谷酒,又找了几个小酒杯,挨个倒上:“天冷,喝点暖暖身子。”史建涛摆摆手,把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我不能喝,还得看书呢,年后还要复试。”他说着从包里掏出本厚厚的医学书,封皮上写着《内科学》,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申晓光瞥了一眼,咂舌道:“你这研究生读的,比咱打螺丝还累?”
“累是累点,好歹能学点东西。”史建涛把书放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水里舒展着,“你们厂里咋样?今年活儿多不多?”
一提及厂里的事,申晓光就打开了话匣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龇牙,啧了啧嘴:“别提了,今年厂子效益一般,订单少了不少,我们俩天天加班,也就混个温饱。”荣玉东点点头,接过话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可不是嘛,上个月还裁了几个人,要不是咱俩手脚麻利,估计也悬。”他说着叹了口气,摸了摸袖口的机油印子,那是昨天加班拧螺丝时蹭上的,“有时候真想回来种地,好歹饿不着,还能守着家里人。”
邢成义给两人添上酒,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酒液烧得喉咙发烫:“种地也没那么容易,今年天干,玉米收成就一般。不过在家好歹能守着老婆孩子,踏实。”他想起春天播种时,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日头浇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晚上回家能吃上热乎饭,看着女儿围着自己转,就觉得啥苦都值了。
廖光辉和王明哲凑在一起,脑袋挨着头,聊着学校里的事。廖光辉皱着眉头,手指在桌子上画着数学公式:“今年期末考试太难了,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压根没看懂,估计又得挂科。”王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怕啥?咱都一样,大不了年后补课。对了,你听说没?咱班李娟考上师范了,以后要当老师,回咱镇上教书。”
“真的?”荣宁宁凑过来,眼睛一亮,手里的花生都忘了嗑,“我也想考师范,以后回村里教书,咱村小学的老师都快退休了,孩子们也需要新老师。”廖怀微却摇摇头,扒拉了一把花生,花生壳碎了一地:“我才不想当老师,天天守着村里,有啥意思?我想出去打工,像晓光、玉东一样,去城里见见世面,挣大钱。”他说着看向申晓光和荣玉东,眼里满是向往,“城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高楼?晚上灯都亮着,跟白天一样?还有游乐场,是不是比镇上庙会好玩多了?”
申晓光笑了,放下酒杯,给几个孩子讲城里的事,声音里带着点感慨:“那可不,城里的楼能杵到云彩里去,马路上的车多得数不清,晚上街上的霓虹灯闪得人眼晕。不过城里也不好混,房租贵,吃的也贵,一碗牛肉面都要十块钱,咱在厂里吃食堂,一顿才三块,还是素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愣是不敢抬脚过马路,还是荣玉东拉着他走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红,“而且厂里的活儿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站得腿都肿了,加班是常事,想歇一天都难。”
史建涛听着他们聊城里的事,也插了句嘴,推了推眼镜:“城里节奏快,不像咱村里,慢悠悠的。我在学校里,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泡图书馆,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想出去吃顿好的,都得挤时间。不过等我毕业了,要是能进大医院,就能把我爸妈接过去住了,让他们也享享福。”他说着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邢成义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史建涛一起爬树掏鸟窝,那时候史建涛就说要当医生,没想到真的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心里替他高兴。
邢人汐在炕上待不住,又嚷嚷着要下地,王红梅没办法,只好给她穿上棉袄,套上小棉鞋。小家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申晓光身边,扯着他的工装裤裤腿:“晓光小叔叔,你给我讲讲城里的游乐场呗,有没有动画片里的奥特曼?还有旋转木马,是不是真的会转?”
申晓光被她缠得没法,只好放下酒杯,蹲下来,拉着邢人汐的小手,给她讲城里的游乐场:“城里的游乐场可大了,有过山车,嗖的一下冲上去,再滑下来,可刺激了;还有旋转木马,五颜六色的,转起来跟飞一样;还有碰碰车,能撞来撞去,可好玩了。等明年叔叔挣了钱,带你去城里玩,好不好?”邢人汐拍着手叫好,小辫子甩得飞起:“好呀好呀!我要坐旋转木马,还要坐碰碰车!”荣宁宁也凑过来,拽着申晓光的胳膊:“晓光,我也想去!带我一个!”“我也去!”廖光辉、王明哲和廖怀微也七嘴八舌地喊着,屋里的气氛更热闹了,连煤炉上的水壶都像是被感染了,滋滋地响得更欢了。
强强被吵得醒了,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响亮,盖过了屋里的喧闹。王红梅赶紧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哄着,轻轻晃着身子:“乖,不哭,哥哥姐姐们在说话呢,不怕不怕。”邢成义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温热的触感传来:“这小子,脾气比他姐还大,一点动静都受不了。”史建涛凑过来,伸手轻轻给强强把了把脉,手指搭在小家伙的手腕上,笑着说:“没事,就是被吵着了,有点受惊,喂点奶,哄哄就好了。”他学医学了这么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王红梅抱着强强进了里屋喂奶,堂屋里的男人们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话题像断不了的线,扯出一段又一段回忆。“还记得咱小时候偷隔壁张大爷家的柿子不?”申晓光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杯碰倒,“成义你跑得最慢,被张大爷逮住了,罚你站在柿子树下背课文,背不出来不准走,你背到天黑,还是我给你送的馒头。”
邢成义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想起那时候的事,嘴角就止不住上扬:“那时候你小子最损,偷了柿子就跑,把我撂在后面,自己躲在玉米地里吃,我被张大爷骂得狗血淋头,你倒好,一点事没有。还有一次,咱去河里摸鱼,建涛你脚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还是我和玉东轮流把你背回来的,你妈知道了,拿着笤帚把咱仨都追着骂了半条街。”
史建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有点红:“那时候不懂事,净给家里惹麻烦,还连累你们挨骂。现在想想,还是小时候好,啥心都不用操,只管玩就行,不像现在,天天愁论文、愁复试,头发都快掉光了。”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比以前稀疏了些。
荣玉东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心里却更沉了:“可不是嘛,小时候总想着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能想干啥干啥,真长大了才发现,还不如小时候。咱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玉东我爸去年生了场病,花了好几万,我和晓光在厂里没日没夜地加班,熬了大半年才把账还清,那段日子,半夜醒来,总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压得我喘不过气。”他说着声音低了些,眼里藏着疲惫,申晓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满上了酒,有些话,不用多说,兄弟之间都懂。
几个高中生听着他们聊小时候的事,也叽叽喳喳地说起来,眼里满是羡慕。廖光辉扒拉着花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我们现在也偷摸去河里摸鱼,不过不敢让老师知道,要是被逮住,要叫家长,还要写检讨。上次我摸了条大鲤鱼,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着,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王明哲赶紧扶了他一把,“回家我妈给我炖了,放了豆腐,可香了,我吃了两大碗饭。”
王明哲也笑着说:“还有一次,我们去掏鸟窝,荣宁宁爬树摔下来了,屁股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回家还不敢说,怕他爸揍他,硬是忍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他妈发现了,追着他打了半院子。”荣宁宁脸一红,推了王明哲一把:“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催我,我能摔下来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堂屋里的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外头的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王红梅抱着强强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噙着奶渍,睡得香甜。她把孩子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又去灶房忙活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碟炒瓜子,还有一碗煮红薯,红薯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刚煮的红薯,趁热吃,甜得很。”王红梅说着,给每个孩子都递了一块,邢人汐捧着红薯,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泥,像只小花猫。
邢成义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浓了,月亮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星星稀稀拉拉的,眨着眼睛。“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家里人该惦记了。”邢成义说着,起身要送他们,申晓光摆摆手:“不用送,咱又不是外人,路又不是不认。”史建涛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成义,红梅,谢谢你们的热茶和红薯,我们先回了,年后有空再来看你们和孩子。”
荣玉东和几个小子也跟着起身,邢人汐拉着申晓光的手,舍不得放:“晓光小叔叔,你明年一定要带我去城里玩啊,不许骗人!”申晓光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小叔叔不骗人,明年一定带你去。”
一行人走出院门,邢成义和王红梅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了。院里的白炽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花生香和红薯的甜香,还有一丝丝温情,缠缠绕绕,散不开。
邢成义转身进屋,看见炕上的邢人汐已经趴在强强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没吃完的红薯,王红梅正轻轻给她擦嘴。他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握住王红梅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今儿热闹,也真好。”邢成义说着,嘴角带着笑,王红梅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是啊,大家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灶房里的余火还没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岁末里的温暖。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炕上的两个孩子身上,落在相拥的夫妻俩身上,落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小屋里,把一切都染得温柔。日子或许平淡,或许有苦有累,但只要有家人在侧,有朋友相伴,这一碗人间烟火,就足够炖出最浓的温情,在岁月里慢慢流淌,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