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的郭家菜后厨，早已没了清晨的些许清闲。日头爬得老高，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滚烫的灶台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上，把空气烘得又闷又热，混杂着食用油的焦香、蒜蓉的辛辣，还有刚从冷柜里拎出来的海鲜腥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正餐班组的师傅们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再过半小时，午市的客人就要陆续上门，所有蒸菜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十点半前就绪，一点都耽误不得。
邢成义站在蒸箱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手里正攥着一把剪刀，给粉丝剪段——蒜蓉粉丝蒸娃娃菜和蒜蓉粉丝蒸扇贝都得用，这活儿看着简单，却要剪得长短均匀，不然蒸出来既影响卖相，也不方便客人下筷。他原本动作麻利，可这会儿，指尖却有些发颤，剪子开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猛地从腹部窜起，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头扎着、搅着，疼得邢成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弓起了腰，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密集了起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案板上的粉丝堆里，晕开一小片水渍。
“成义哥，你咋了？”旁边正给秋葵去蒂的冯海鹏瞥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邢成义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没事可能就是有点岔气，歇会儿就好。”他不想耽误活儿，午市的蒸菜全指着他和张军师傅搭手，张军师傅刚伤愈归队，掌勺的活儿已经够累了，这些准备工作他哪能再甩出去。
他直起身，捡起地上的剪刀，强忍着腹部的绞痛，继续剪粉丝。可那疼痛却像缠人的藤蔓，越缠越紧，一阵比一阵剧烈，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冷汗把后背的白大褂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他只能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地吸着冷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得吓人。
蒸箱旁的操作台上，已经摆好了好几样待蒸的菜品原料。削好的娃娃菜被切成四瓣，码在洁白的瓷盘里，等着浇上蒜蓉酱汁；洗干净的秋葵整整齐齐地排在盘里，翠绿的颜色看着格外鲜亮；鲜活的鲈鱼已经处理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鱼肚子里塞着姜片和葱段；剁椒鱼头的配料也已备好，鲜红的剁椒铺满了半个鱼头，看着就食欲大开；扇贝则被一个个撬开，洗净后放上粉丝，就等最后淋上蒜蓉和热油。每一样菜品，都得在客人点单前做好前期准备，容不得半点马虎。
邢成义深吸一口气，拿起装着蒜蓉的碗，开始给娃娃菜浇汁。他的手还在发颤，蒜蓉汁顺着碗沿往下滴，溅在案板上。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只能咬着牙，硬撑着加快速度。候永真在旁边的炒灶上颠着锅，炒着青椒肉丝，瞥见邢成义脸色不对，抽空喊了一句：“成义，你要是不舒服就吱声，别硬扛着！”
“没事候哥，我能行。”邢成义摆了摆手，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他知道，这会儿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没人能替他。张军师傅正在处理清蒸鲈鱼的酱汁，李佳航和郭飞忙着给蒸箱预热，张海霞的烤鸭炉也刚烤好一批鸭子，正忙着片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十点半刚过，前厅的点单声就此起彼伏地传了进来：“一份蒜蓉粉丝蒸娃娃菜！”“剁椒鱼头一份，要微辣！”“清蒸鲈鱼和蒜蓉蒸秋葵各来一份！”
邢成义咬着牙，把备好的菜品一盘盘放进蒸箱，设定好时间。每弯腰一次，腹部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只能扶着蒸箱的边缘，慢慢直起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白大褂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汗痕。
客人越来越多，后厨里的吆喝声、炒勺碰撞声、蒸箱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喘不过气。邢成义负责的蒸菜档口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刚把蒜蓉粉丝蒸扇贝端出来，又得把剁椒鱼头放进去；这边清蒸鲈鱼刚出锅，那边又要准备蒜蓉蒸秋葵。他忍着剧痛，穿梭在蒸箱和案板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可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下，依旧做得有条不紊——蒜蓉酱汁的比例不能错，蒸制的时间不能差，摆盘也得规整，这是郭厨定下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底线。
十二点四十分，随着最后一桌客人的菜上桌，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午市的高峰期总算过去了。邢成义刚把最后一盘蒜蓉粉丝蒸娃娃菜端到出菜口，腹部的绞痛突然来了个总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矮凳子上。他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肚子，额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别说站起来，就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成义哥！”冯海鹏刚忙完手里的活，转头就看见邢成义这副模样，吓得赶紧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候永真也走了过来，他高瘦的身影挡在邢成义面前，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他伸手摸了摸邢成义的额头，只觉得一片冰凉，全是冷汗：“乖乖，这么凉？你刚才就不对劲，是不是哪儿疼得厉害？”
邢成义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没事，可刚一张嘴，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能摇了摇头，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冯海鹏一看这情况，急了：“候哥，这不行啊，成义哥这样子看着太严重了，咱得告诉郭厨！”
候永真点点头，转身就往后厨办公室跑。不一会儿，郭厨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没了平时的严厉，多了几分焦急。他蹲在邢成义身边，声音沉声道：“成义，咋回事？哪儿不舒服？”
“郭郭厨，”邢成义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肚肚子痛，可能可能是肠胃炎犯了。”
“早咋不说？”郭厨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逞能！楼下红绿灯拐角就有个诊所，让海鹏和永真扶你过去看看，别耽误了。”
“是啊成义哥，咱赶紧去诊所！”冯海鹏说着，就想扶邢成义起来。
候永真也伸手，和冯海鹏一左一右架住邢成义的胳膊。邢成义想自己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根本用不上劲，只能靠着两人的搀扶，慢慢站起身。刚一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忍不住晃了晃，腹部的疼痛也跟着加剧，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慢点慢点，别着急。”候永真连忙稳住他，“咱慢慢走。”
三人慢慢走出郭家菜的后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可邢成义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牙齿不停地打颤，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成义哥，你冷啊？”冯海鹏察觉到他在发抖，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披上点，别着凉了。”
邢成义想说谢谢，可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靠在两人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从郭家菜到诊所，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可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半个世纪，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眼前的路都有些模糊，只能靠着冯海鹏和候永真的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好不容易到了诊所，医生一看邢成义这模样，连忙让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腹部，又问了几句症状，随即说道：“是慢性肠胃炎急性发作，得赶紧输液，不然疼得更厉害。”
邢成义坐在诊所的椅子上，浑身还在打冷颤，他看了看旁边气喘吁吁的冯海鹏和候永真，两人忙了一中午，脸上满是疲惫，眼下又陪着他跑了这么远，肯定累坏了。他咬了咬牙，对两人说：“海鹏，候哥，你们你们先回去吧，这儿有医生呢，我一个人就行。”
“那哪行啊成义哥，你这样我们哪放心走？”冯海鹏连忙说道。
“是啊成义，我们在这儿陪着你。”候永真也点头。
“别别在这儿耗着了，”邢成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你们忙了一中午，也没休息，下午四点还得上班呢，赶紧回去歇会儿，不然下午该顶不住了。我这儿输完液就没事了，放心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后厨也离不开人，你们赶紧回去，别让郭厨操心。”
冯海鹏和候永真对视一眼，见邢成义态度坚决，又确实担心下午的工作，只能点了点头。“那成义哥，你有事可千万给我们打电话！”冯海鹏掏出手机，塞到邢成义手里，“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任何不舒服，立马给我打！”
候永真也说道：“输完液要是还疼，别自己硬扛，我们来接你。”
邢成义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
看着两人转身离开的背影，邢成义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一阵剧痛和寒冷包裹。医生已经准备好了输液的药品，扶着他躺在里间的病床上，给了他一床厚厚的被子。邢成义裹紧被子，却依旧觉得冷，浑身不停地打冷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医生赶紧过来，拿起针头，熟练地在他的手背上扎了进去，固定好针管。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慢慢流淌，邢成义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凉意，腹部的疼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身上的冷意却丝毫未减，依旧不停地打冷颤。
“你躺着歇会儿吧，”医生给他掖了掖被角，“我给你用的是起效最快的药，输完这一瓶，疼痛和冷颤应该就能缓解了。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喊我。”
邢成义轻轻“嗯”了一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医生转身走出病房，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裹着厚厚的被子，蜷缩在床上，依旧不停地打冷颤，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腹部隐隐的绞痛和浑身刺骨的寒冷，等着输液结束，等着那药效快点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