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郭家菜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胡同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后厨飘来的孜然香和烤鸭香,引得晚归的行人频频回头。
邢成义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慢条斯理地切着葱段。刀刃落下,葱白和葱绿被分得清清楚楚,厚薄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切几下就会停下来,用手背轻轻揉一下小腹——那里还有点隐隐的坠痛,像个温柔的提醒,告诉他白天那场肠胃炎的折腾还没完全过去。
冯海鹏端着一筐刚洗好的秋葵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放得轻轻的:“成义哥,要不你歇会儿?这筐秋葵我来切就行。”
邢成义抬眼,看见小伙子眼里的担心,笑了笑:“没事,这点活儿不累。你去把那盆蒜蓉酱搅和匀了,待会儿蒸扇贝要用。”
冯海鹏还想再说什么,被候永真的声音截了胡。老高瘦的身影晃过来,手里端着个刚炒好的盘子,油星子溅在白大褂上,添了几点焦黄的印记。他把盘子往出菜口一放,扭头冲邢成义挤挤眼:“郭厨说了,今晚你只管轻省活儿,重活累活都归我跟张军。你要是敢偷偷掂大勺,小心他扣你工钱。”
邢成义无奈地摇摇头。下午四点到岗的时候,他原本想着多干点活,把白天落下的进度补上,谁知刚伸手去接张军递过来的炒锅,就被郭厨一眼瞪了回去。那老头板着脸,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敲得叮当响:“邢成义,你当我这后厨是铁打的?刚输完液就想玩命?今儿个你要是敢碰重锅,明天就给我滚回宿舍歇着!”
话虽狠,眼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张军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个刚剥好的橘子,塞到邢成义手里:“尝尝,甜得很。下午我闺女来看我,带过来的。你啊,就是太实诚,身子是自己的,别总硬扛。”
橘子的酸甜汁水在嘴里爆开,邢成义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他想起白天蜷缩在诊所病床上的滋味,想起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再看看眼前这群人——候永真手背上的烫伤疤、张军师傅还没完全消肿的手腕、冯海鹏鼻尖上沾着的面粉,突然觉得,这后厨就像个大蒸笼,把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蒸在了一起,蒸出了一股子热乎的人情味儿。
后厨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张峰的凉菜档口前,拍黄瓜正浸在冰水里,碧绿的瓜片上撒着红亮的辣椒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他那只纹着蝎子的胳膊抡着拌菜勺,动作虎虎生风,嘴里还哼着跑调的豫剧:“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杜德伟在杀鱼档口忙活,手里的鲤鱼甩了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花。他也不恼,抹了把脸,憨憨地笑:“这鱼真有劲,今晚红烧了肯定香。”
张海霞的烤鸭炉边更是热闹。她胖乎乎的身子围着烤炉转,手里的长钩子勾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金黄的鸭皮滋滋地冒着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带着肉香的白烟。她片鸭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片片鸭皮薄如蝉翼,铺在荷叶饼上,旁边摆着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几个学徒围在她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她的手艺都学了去。
“海霞姐,你这烤鸭咋烤得这么脆啊?”郭飞凑在旁边,踮着脚尖问。
张海霞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手里的片鸭刀不停:“傻小子,这烤鸭子讲究‘烤得匀、晾得透、火候足’。凌晨四点就得把鸭子腌上,晾够四个小时,让鸭皮干透,烤出来才会脆得掉渣。”
郭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想去摸一下烤鸭炉,被张海霞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烫!小子,学艺先学规矩,别毛手毛脚的。”
郭飞吐吐舌头,乖乖地退到一边,手里的抹布又开始擦起了灶台。
前厅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服务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号桌,一份孜然羊肉,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
“六号桌,烤鸭一只,要快!”
“八号桌,四碗米饭,加一份拍黄瓜!”
声音落进后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阵忙碌的涟漪。邢成义切完最后一把葱段,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小腹的坠痛已经很淡了,小米粥的暖意还留在胃里,身边是师傅们的笑闹声、炒勺碰撞的叮当声、蒸箱的蒸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点都不嘈杂,反而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他走到出菜口,看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出去,看着服务员脸上的笑容,突然想起白天在诊所里,医生叮嘱他的话:“按时吃饭,别太累,多吃点养胃的东西。
以前他总觉得,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哪有时间顾得上。可今天,他看着身边这群人,突然就想通了——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远在苏门楼村的红梅和孩子,更是为了这后厨里的一碗烟火,一群故人。
冯海鹏端着调好的蒜蓉酱走过来,看见邢成义站在那里发呆,好奇地问:“成义哥,你瞅啥呢?”
邢成义回过神,接过蒜蓉酱,往扇贝上浇了一勺,金黄的蒜蓉裹着粉丝,香得人直晃悠。他看着冯海鹏,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没瞅啥,就觉得,今儿个的蒜蓉酱,格外香。”
冯海鹏凑过来闻了闻,咧嘴笑了:“那是!我放了点蚝油,提鲜!”
夜色越来越浓,郭家菜的灯火却越来越亮。后厨的蒸汽氤氲着,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庞,却清晰了他们眼里的光。邢成义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又落了下去,这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力道。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忙碌,有疲惫,甚至有突如其来的病痛,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后厨里,有一群人,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在他疼的时候扶他一把,在他想家的时候,陪他唠唠嗑,说说那些关于苏门楼村的,关于未来的,热乎乎的话。
晚风吹过胡同,灯笼轻轻摇晃,郭家菜的笑声,顺着风,飘了很远很远。
夜越深,郭家菜的烟火气越稠。胡同里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混着炒勺碰撞的脆响,成了夜里最踏实的背景音。
邢成义切完最后一筐土豆丝,手腕微微发酸,他放下菜刀,揉了揉酸胀的虎口。小腹的坠痛已经彻底消了,小米粥的暖意顺着肠胃漫开,连带着心里都是暖的。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一点,离凌晨九点的交班还有十个钟头,却不觉得难熬——身边的人都在,锅里的菜还在咕嘟,这就够了。
“成义,来搭把手!”张军师傅的声音从热菜档口传来,他正掂着炒勺炒一份醋溜白菜,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红堂堂的,“帮我把那盘木耳递过来!”
邢成义应声走过去,拿起泡发好的木耳递过去。张军接过,手腕一翻,木耳就落进了锅里,滋啦一声响,醋香瞬间漫了开来。“你小子,下午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倒精神了。”张军一边翻炒,一边打趣,“那小米粥没白喝吧?”
“可不是嘛,”邢成义笑着点头,“海鹏送的粥,暖到心窝里了。”
正说着,冯海鹏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盘子从洗碗间出来,额头上沾着点水珠,看见两人在说话,凑过来道:“成义哥,你要是累了就去歇会儿,这些盘子我来摆就行。”
“不累,”邢成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下午跑前跑后,比我还累,快去喝口水。”
冯海鹏咧嘴一笑,没反驳,转身去拿了个搪瓷缸,接了满满一杯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后厨的角落,张海霞已经烤完了最后一批鸭子,正坐在小马扎上歇脚。她胖乎乎的身子往那儿一坐,占了小半个凳子,手里拿着个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烤鸭炉的炭火已经弱了,只剩下一点余温,烘得人暖洋洋的。她看见邢成义看过来,招了招手:“成义,过来坐会儿,我这儿有瓜子,刚炒的。”
邢成义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张海霞递过来一把瓜子,壳薄仁大,嗑起来格外香。“你这肠胃炎啊,就是累出来的,”张海霞嗑着瓜子,声音慢悠悠的,“我刚来bj的时候,也犯过这毛病,天天颠勺到后半夜,饭都顾不上吃。后来郭厨硬逼着我按时吃饭,才慢慢养好了。”
邢成义嗑着瓜子,听着她说话,心里头泛起一阵感慨。他想起自己刚来bj的日子,住的是比现在还小的隔断间,吃的是一块钱两个的馒头,那时候觉得,能在郭家菜有份稳定的活儿,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郭厨看着凶,心却是最软的。”张海霞笑了笑,脸上的酒窝陷得更深了,“今儿个你去诊所,他嘴上骂你逞能,背地里却让我炖了锅鸡汤,说明天给你带过来补补。”
邢成义心里一热,鼻尖有点发酸。他想起郭厨下午瞪着他说“敢碰重锅就滚回宿舍”的样子,原来那严厉的背后,藏着这样的关心。
夜渐渐深了,前厅的客人少了许多,只剩下几桌喝酒的客人,划拳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点市井的热闹。师傅们也渐渐放慢了手脚,候永真擦干净了炒勺,靠在墙上抽烟,烟雾袅袅地飘着;张峰收拾好了凉菜档口,正在清点明天要用的食材;赵亮和王凯把最后一批盘子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郭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脸上带着点倦意,却依旧精神。他扫了一眼后厨,见大家都在歇脚,笑了笑:“都别愣着了,整点夜宵吃!我让食堂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刚出锅!”
这话一出,后厨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冯海鹏第一个跳起来:“太好了!我早就馋饺子了!”
饺子很快端了上来,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皮透着点青,是白菜的颜色。大家围在长条桌旁,手里拿着筷子,你一个我一个地吃着,烫得直哈气,却吃得格外香。
邢成义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溢满口腔,猪肉的香混着白菜的甜,是家的味道。他想起红梅包的饺子,也是这个味儿,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暖意。
“成义,多吃点,”郭厨递给他一双筷子,笑着说,“这饺子养胃,正好给你补补。”
邢成义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他低头吃着饺子,不敢抬头——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夜更深了,胡同里的声音渐渐沉寂,只有郭家菜的后厨还亮着灯。饺子吃完了,师傅们又各自忙活起来,擦灶台的擦灶台,拖地的拖地,把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
邢成义拿起拖把,慢慢拖着地,水渍在他身后晕开,又很快被擦干。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他想起远在苏门楼村的家,想起邢母和红梅,想起孩子熟睡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知道,日子还会像这样忙碌,像这样平凡,或许还会有突如其来的病痛,有难以言说的疲惫。但他不怕了。
因为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他有一份能糊口的活儿,有一群能交心的人,有一个能让他歇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盼头——盼着攒够了钱,把家人接来bj,盼着一家人能围在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盼着在这座城市里,能真正扎下根来。
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邢成义抬起头,看着后厨里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一盏盏亮着的灯,心里头,满是踏实的暖意。
这一夜的余温,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凉。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郭家菜的后厨,还会飘起烟火气,还会有一群人,为了生活,为了盼头,继续忙碌着,继续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