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从潘小玲家走出来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座城市。晚上八点左右,街道两旁的绿化树上挂满了彩灯,一串串金黄、暖红、银白的光点缠绕着枝桠,在寒夜里无声地绽放。新年喜庆的气氛还在延续,可他却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
他坐进车里,漫无目的地开着。路上车不多,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空中炸开,映亮车窗又迅速暗下。他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才在一条偏静的街角找到一家小旅店。门面很旧,灯箱招牌上的“住宿”两个字有一个不亮了,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一副半开半掩、似睡非睡的样子,像是勉强坚持着等人,又像随时就要关门。
唐宁把车停在门前,下车走到门口。他弯腰推了推那扇拉下一半的卷闸门,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从里面探出身来,裹着一件厚厚的棉睡衣,脸上带着点倦意,却还是挤出热情的笑:“大兄弟,要住宿呀?”
“大姐,你这还能住吗?”唐宁低声问。
“能,能,能!”她连连点头,侧身示意,“快里面请,外面冷。”
唐宁跟着她走进旅店。前台很小,后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清一色南北纵向排列的小包房,门牌号从01开始。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种陈旧地毯的气味。
妇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大年才初八,还没有人住店呢。”她指了指离门口最近的一间,“你住01这间吧,干净,也方便。”她笑了笑,眼角堆起皱纹,“大年来往都是客,今晚房费就免了。”
唐宁愣了一下:“大姐,这好么?”
“有啥不好?”她摆摆手,“一会儿我就回家了,你就当给我看店。”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水、水果,免费吃,饿了还有方便面,自己拿就行。”
唐宁点点头,没再推辞:“谢谢大姐。”
妇女又交代了两句,便关上门离开了。卷闸门被她从外彻底拉下,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随后一切归于安静。
唐宁走进01房间,打开灯。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旧电视,几乎没有多余空间。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弹簧在身下轻微变形。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是潘小玲发来的:
“呗璐璐,市发委主任,以美貌与铁腕并称的传奇人物,能力出众,个性鲜明,号称美女妖精。”
唐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回了三个字:
“谢谢姐。”
他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彩灯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微弱而斑斓的痕迹,明明灭灭。
傅璎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唐宁的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早些年,她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可自从那次被迫的经历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悄然碎裂、重组。泼辣褪去,显露出一个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过分温柔的小女孩模样。半年的朝夕相处,那份温柔早已发酵,化作丝丝缕缕的眷恋,缠绕在心尖,挥之不去。
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猛地抓起枕边的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点开了唐宁的微信视频通话。
震动声在寂静的旅店房间里格外突兀。唐宁本已混沌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屏幕亮起,“傅璎视频邀请”的字样跳跃着。他立刻划开接听。
傅璎的脸庞占满了他的手机屏幕,莹白的光映着她略显慵懒的神情。“唐宁,”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绵绵的,像羽毛搔过耳廓,“想你了。现在搁哪儿呢?”
“宝贝儿,我在旅店呢。”唐宁调整了下姿势,屏幕里露出一张带着困意却掩不住期待的笑脸。
“旅店?”傅璎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我么?”
“想看!”唐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傅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慢慢坐起身,镜头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然后,在唐宁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她抬手,一颗、两颗解开了上衣的纽扣,将柔软的布料褪至肩下。莹润的肌肤在手机冷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然而,动作却就此停住。
“快!继续,傅璎!”屏幕那头,唐宁急切地压着嗓子催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想穿透屏幕。
傅璎看着他那副抓心挠肝的模样,反而轻笑出声。她对着镜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锁骨下方,眼神狡黠得像只偷腥的猫:“它说了不让看。”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就让你眼馋。”
“傅璎!”唐宁的呼吸明显重了,带着被戏弄的恼火和即将喷薄的欲望,“你给我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好啊,”傅璎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指尖一勾,将衣服拉了回去,“有能耐你现在就来呀?可惜呀来不了吧?”她冲着屏幕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眼神里满是得逞的促狭,“老娘不伺候了,拜拜~”
话音未落,屏幕上她的笑脸瞬间消失,只留下唐宁错愕又懊恼地看着骤然漆黑的屏幕和自己憋闷的倒影。
屏幕瞬间暗下,漆黑屏面映出傅璎模糊的轮廓。那句“拜拜!”的尾音仍在寂静的卧室里袅袅未散,带着刻意张扬的余韵。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一场耗神的小型战役,胸脯微微起伏。脸上挑衅的笑意渐渐褪去,如潮水退后露出柔软的沙地——一丝倦意,以及更深、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眷恋悄然浮现。
她无意识地将滑落的睡衣肩带拉回原位,指尖反复摩挲细腻的布料,仿佛在追寻某种虚幻的温度。手机被紧紧攥在掌心,金属边框硌得生疼,她却毫不在意。黑暗中,她的目光失焦地望向天花板,视线却仿佛穿透墙壁,落向远方某个城市里逼仄的旅店房间。一缕难以捕捉的脆弱如水痕般掠过她的眼底,稍纵即逝。
她忽然翻身,将脸深深埋进沾染自己气息的枕头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旅店房间那头,唐宁盯着骤然转黑的屏幕,最后定格的是傅璎那句“老娘”时得意又欠收拾的表情。他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僵滞了两三秒,脸上急切兴奋的神情凝固成一种滑稽的空白,随即被一股无处宣泄的燥热取代。
“操!”一声压抑的咒骂从他喉间挤出,如同被强行摁住的咆哮。他猛地将手机掼进枕头堆,力道之大让羽绒枕深深凹陷。手机闷声弹起,屏幕倔强地再度亮起,显示着微信视频已结束的冰冷提示。
他烦躁地抓扯短发,头皮传来的刺痛却压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邪火。傅璎那句娇嗲又挑衅的“不让你看,眼馋你”在脑中日循环播放,每个字都带着钩子,挠得他心肝肺都在发痒。身体诚实地绷紧,欲望被高高吊起又狠狠摔落,空余被戏耍后的恼怒。
他蓦然坐起,背对手机光源,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僵硬。摸过床头柜上那包被捏得变形的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啪嗒”迸响,火苗窜起时映亮他紧蹙的眉心和抿成直线的唇。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墙上的剪影。他深吸一口,辛辣烟气呛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口那簇被傅璎点燃又被她亲手浇灭的邪火。
手机屏光在身后幽幽闪烁,如傅璎狡黠遥远的注视。他咬紧烟蒂,喉结剧烈滚动,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磨牙。
“等着,”烟嗓低哑得几乎难以捕捉,“傅璎,看你能躲到几时。”
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唯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相互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