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班子例会,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唐宁提前五分钟到达会议室,发现除了呗璐璐之外,其他班子成员几乎都已到齐。他选择了一个居中偏后的位置坐下,与几位副主任点头致意。
钱副主任凑近些,压低声音:“唐主任,今天要讨论明年的预算分配,各个处室都铆足了劲,待会儿恐怕”
话未说完,会议室门被推开,呗璐璐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加白皙,却也平添几分冷峻。
“开始吧。”她径直走向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各个业务处室依次汇报工作,唐宁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信息。他能感觉到,每当有处室负责人提到具体数据或项目进展时,目光会有意无意地瞟向呗璐璐,而非他这个新来的副主任。
呗璐璐的目光扫过全场,“各位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红木长桌映着每个人微妙的神情。分管投资的王副主任率先发言,手指敲着面前的预算草案复印件:“我认为应该向重大项目倾斜,特别是临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项目,这是市里明年的一号工程,必须优先保障。”
“我同意王主任的意见,”分管产业的高副主任立即接话,推了推金丝眼镜,“但战略性新兴产业培育资金也不能削减,这是长期布局,关系到我们未来三年的经济增长点。不能只顾眼前,忘了后劲。”
几位副主任相继发言,语速或快或慢,语气或急或缓,却都围绕着同一主题——各自为自己分管的领域争取着最多的资源,最宽松的额度。数字和项目名称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将坐在长桌末端的唐宁彻底隔绝在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询问他,甚至在他偶尔清嗓子时,相邻座位的李副主任会下意识地将面前的茶杯挪开一寸。他像会议记录本上一个无用的墨点,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摆件,彻底透明。
讨论暂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唐副主任有什么看法?”呗璐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唰——
所有的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瞬间聚焦到唐宁身上。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那是一种突然被推至聚光灯下的灼热感。他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记本边缘,抬起眼,迎向呗璐璐平静无波的目光,也扫过王副主任微蹙的眉头和高副主任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兴味。
他停顿了恰到好处的一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疏离:“我初来乍到,很多具体情况和历史沿革还在学习熟悉中,目前的讨论,”他微微停顿,目光在预算草案上掠过,“我暂时没有成熟意见,服从主任的整体安排。”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那根无形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有人几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人低头掩饰性地喝了口水。唐宁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那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刚才的发言,像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但他能感觉到,那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其中几道,变得愈发深沉难辨。
“好了,”呗璐璐再次打断,“这个问题以后再议。接下来各个处室报一下上周重点工作。”
会议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继续。结束后,唐宁刚回到办公室,秘书李静就敲门进来。
“唐主任,呗主任让把这个交给您。”她放下一份文件,表情有些为难。
唐宁拿起一看,是一份关于全市机关办公用房统一调整的方案,要求他“牵头研究提出可行性建议”,本周内完成。
这明显是个烫手山芋。机关办公用房调整涉及各部门利益,历来矛盾重重,由一个刚来的副主任牵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了。”唐宁面色平静地收下文件。
李静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这个工作之前已经研究过两次,都因为阻力太大,没有推进下去。”
“谢谢提醒。”唐宁微笑点头。
李静离开后,唐宁仔细翻阅文件。手机响起,是潘小玲打来的。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潘小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姐,我正在熟悉中,呗主任给了不少锻炼机会。”唐宁选择性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璐璐同志能力很强,但要求也高。你要沉住气,多学习,少说话。”
结束通话后,唐宁沉思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李静,请帮我找一下前两次办公用房调整的研究资料,以及市级机关现有的办公用房分布数据。”
半小时后,资料送到。唐宁快速浏览,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之前的方案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试图“一刀切”,没有考虑不同单位的实际需求。
他正专注研究,办公室门被敲响。综合处处长张建明探头进来:“唐主任,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唐宁接过文件,是一份普通的会议室使用安排表,按理说根本不需要副主任级别签字。
“这种小事,以后不必专门找我签字。”唐宁温和地说。
张建明略显尴尬:“是呗主任要求,所有经过您办公室的文件都必须由您过目签字。”
唐宁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好,我知道了。”
签完字,张建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唐主任,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下午的项目评审会,原本安排您参加的,但刚才办公室通知说呗主任亲自去了。”
“谢谢告知。”唐宁点头,心中明了这是呗璐璐在进一步架空他。
午饭后,唐宁决定主动出击。他拿着几份经过研究的文件,来到呗璐璐办公室外间。
“呗主任在吗?有几个问题需要请示。”
李静有些为难:“主任正在接待省里来的领导,可能不太方便”
话音未落,呗璐办公室的门开了。她和几位客人笑着走出来,见到唐宁,笑容淡了几分。
“唐副主任有事?”
“有几个文件需要您审定。”唐宁递上文件夹。
呗璐璐随手翻开,眉头微蹙:“这些小事你自己处理就行,不必事事请示。”
“涉及资金调整和处室职责划分,按照权限需要主任签字。”唐宁平静回答。
呗璐璐深深看他一眼,快速签了字:“以后这类常规事务,你代签即可。”
“明白。”唐宁接过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到办公室,唐宁站在窗前沉思。呗璐璐的刁难比他预想的更加直接和频繁,几乎不掩饰想要排挤他的意图。
下班时,唐宁在电梯口遇到呗璐璐。她正与王副主任交谈,见到唐宁,只是微微点头。
电梯下行过程中,呗璐璐突然开口:“唐副主任,办公用房调整的方案周五前能出来吗?”
“我会按时完成。”唐宁回答。
“希望这次能有所突破,”呗璐璐语气平淡,“前两次研究都无果而终,希望唐副主任不会让我们失望。”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瞬间,呗璐璐率先走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唐宁走在后面,看着那个优雅而决绝的背影,眼神逐渐坚定。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唐宁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并没有睡意。白日光亮敞亮的会议室,此刻在黑暗中重新浮现,每一个细节都格外清晰——红木长桌冰凉的触感,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呗璐璐投过来的,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带着精准衡量与冷意的眼睛。
“唐副主任有什么看法?”
那句话,此刻在寂静里回放,像一枚精心计算过的软钉子弹。她明知他初来,尚未完全掌握情况,却在所有人争执不下、资源划分的敏感时刻,突然将他拽到台前。那不是询问,是展示,是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看,这位新来的,还没有自己的地盘和话语权。
会议上,她不止这一次。在他试图对一份边缘项目的报告提出谨慎看法时,她轻巧地打断,用“这个项目之前的脉络唐副主任可能还不熟悉,先放一放”将他的话头按下。当另一位副主任提及某个需要跨部门协调的难题时,她的目光掠过他,却最终落在了另一位老资历的副主任身上,笑着说“老王你经验足,还是你多费心”。一次次,将他排除在核心议题之外,将他固定在“新手”、“旁观者”的位置上。
他原知道空降而来,势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呗璐璐这位强势的一把手。他做好了被试探、被审视、甚至被轻微打压的准备。但他没料到,这排挤来得如此不加掩饰,如此频繁密集,像细密的冷雨,不大,却足以湿透衣衫,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她几乎是在明确地划下界限:这里没有你的位置,至少,不该有你说话的位置。
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他副主任那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态度背后,有多少是揣摩着呗璐璐的心思而行的。
黑暗中,唐宁轻轻吁出一口气。天花板上的光斑随着窗外车流移动,变幻不定。
这比他预想的,更难。
唐宁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无声地走到酒柜前。
他取出一瓶半满的红酒,他拔开木塞,暗红色的液体滑入杯中,在杯壁挂下缓慢的痕迹。
他抿了一口酒,单宁的涩感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这滋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呗璐璐今天在会上的一言一行,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清晰。她那看似随意的点名,那不经意的打断,那总是将他排除在核心圈外的眼神不是错觉,是精心编排的冷落。
她甚至懒得掩饰那份意图,仿佛在测试他的底线,或者说,在向他明确展示这里权力运行的规则——由她制定。
空降副主任,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他没有根基,没有经营多年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像一叶浮萍被扔进了深水区。
呗璐璐是这里毋庸置疑的船长,而她显然不欢迎一位可能分走权柄,甚至未来可能挑战她的新大副。
酒杯见底,涩意仍缠绕在舌根。
他放下杯子,玻璃与茶几接触发出清脆一响,在这过份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能这样下去。被动接招,只会被一步步蚕食,最终真的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他需要破局。需要找到自己的支点。
目光再次落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光河,唐宁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点幽微难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