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厚重的房门刚刚合上,方廖琦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而威严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但整个人的气场已从之前的慵懒随意变得阴沉骇人。那双习惯于发号施令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忤逆的惊愕、算计落空的羞恼,以及一种近乎毒辣的愠怒。
“啪!”
他猛地抓起呗璐璐刚才用过的那个茶杯,狠狠摔在地毯上!质地细密的瓷器没有碎裂,但深色的茶渍和茶叶泼溅开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污浊一片,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好…好一个呗璐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扭曲,再无半分省委书记的儒雅风度,“给脸不要脸!”
他方廖琦纵横宦海几十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已习惯了予取予求。多少下面的人,为了一个项目、一个位置,绞尽脑汁地想往他身边凑,奉上各种他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他自认为已经给了呗璐璐天大的面子,亲自抛出橄榄枝,暗示得如此明显,就等着她识趣地、半推半就地顺从他。
他甚至连下一步都想好了——今晚将这朵临江乃至全省都闻名的“带刺玫瑰”摘到手,明天再在考察会上稍微给她和项目说几句话,便能让她感恩戴德,从此成为他棋盘上一枚听话又漂亮的棋子。
多么完美的计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精明世故的女人,竟然敢跟他玩这套!先是装傻充愣,接着笨手笨脚地打断气氛,最后更是巧妙地用工作汇报堵他的嘴,硬生生从他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眼睁睁看着已经踏入陷阱的猎物,用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优雅而嘲讽地挣脱了套索,消失在了丛林里。
奇耻大辱!
“研究研究…哼!”他想起自己那句充满暗示的话,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竟然真的只跟他“研究”工作了!
愤怒烧灼着他的理智。他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宽敞的客厅里烦躁地踱步。昂贵的定制皮鞋踩过地上的茶渍,留下模糊印记
呗璐璐的反应,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和…愚蠢!
“不识抬举!”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装什么清纯玉女!在发改委那种地方爬到主任的位置,能干净到哪里去?”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蔑视。一个地市级的发改委主任,竟然敢驳他的面子!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方廖琦的脸往哪搁?
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必须让她为今晚的“不识时务”付出惨重的代价!
河畔花园别墅区,三层小洋楼别墅,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将偌大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而略显朦胧的光晕中。
水汽袅袅地从一只深色的柏木脚盆中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省委秘书长谭元钧,此刻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谨慎,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小心翼翼地将脚盆放置在岳母肖蕊鑫的脚下。
“妈,来,泡泡脚,解解乏。”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肖蕊鑫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把脚缩回去,脸上写满了不自在:“元钧!快起来!你这…你这身份,省委的大秘书长,哪能让你给我端洗脚水?这像什么话!”她急忙扭头,朝着楼梯方向抬高声音喊道:“雪琪!黄雪琪!你赶紧给我下来!”
木质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黄雪琪穿着一身真丝睡衣,款款走下,脸上带着了然又略带狡黠的笑意:“妈,咋的了?大呼小叫的。是我让元钧给您洗的。在家里,他就只是您女婿,不是什么秘书长。女婿给岳母尽尽孝心,洗洗脚,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话是这么说,”肖蕊鑫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女婿,“可让他干这个,总觉得委屈他了。”
黄雪琪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话里话外却透着只有这个家庭才懂的底气:“妈,您要是真觉得委屈了他,那简单。明天您回京城,跟我姥爷念叨念叨,让他老人家动动手指头,给元钧换个地儿。哪怕是平调到一个市里去当市长,那也是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总好过在省里天天伺候人,看人脸色。”
这时,谭元钧已经轻柔地托起岳母的脚,试了试水温,然后缓缓放入水中,他抬头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妈,水温咋样?烫不烫脚?”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双脚,肖蕊鑫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还行,挺舒服的…你有心了。”
“妈,您这次怎么不多住几天?这么急着回去?”谭元钧一边细心按摩着,一边问道。
肖蕊鑫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几分担忧:“你姥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你舅舅肖昭奕,在渝北那边,最近局面挺动荡的,他根本抽不开身。今晚刚来的电话,催我赶紧回去照看着点。”
就在这时,谭元钧放在一旁沙发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是“方书记”。他神色一凛,立刻擦干手,拿起手机接通,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方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简短的指示:“元钧秘书长,通知一下,明天考察组的反馈会议,提前半小时召开。另外,重点盯一下泸州市发改委报送的临江新区规划材料,特别是用地指标和资金筹措部分,让评审组的专家们…严格把关,务必‘实事求是’。”
“好的,明白。我立刻安排。”谭元钧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一个字。
电话挂断,客厅里短暂的安静被黄雪琪打破。她听到“泸州市发改委”几个字,眼睛一亮,猛地想起了什么。
“哎!妈!您等会儿,我给您看个东西!”她说着,转身快步上楼,不一会儿拿着手机下来,挤到母亲身边坐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妈,您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到肖蕊鑫眼前。屏幕上是一张在光线暧昧的场所拍的照片,焦点是一个中年男子的侧颈,他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挂着一枚质地莹润的玉佩,放大看,那玉佩上清晰地刻着一个篆体的“肖”字。
肖蕊鑫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消失,她一把拿过手机,凑近了仔细看,声音里带上了急切:“雪琪!这东西你从哪儿拍到的?!”
“就前不久,我跟几个闺蜜去泸州市玩,在一个娱乐会所里碰巧拍到的。”黄雪琪解释道,“听说这个人就是泸州市发改委的,叫唐宁。哦对了,好像听他提过一嘴,他母亲叫唐…唐令仪?”
“唐令仪…唐令仪…”肖蕊鑫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半晌,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刚刚结束电话、正关注着她们的女婿谭元钧。
“元钧!”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刚才你电话里是不是说到泸州市发改委?如果…如果涉及到这个唐宁,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你就帮帮他!”
谭元钧的目光快速扫过岳母手中手机上的玉佩照片,又落到岳母异常严肃的脸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如常:
“好的,岳母大人。我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