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小区旁的公园门口,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
那古怪老头又来了——花白胡子,褪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棋盘上的红黑双方正厮杀到紧要关头,红方双车一马看似占尽优势,黑方却暗藏杀机。
“我来试试!”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青年挤进人群,就要往小凳上坐。
老头眼皮都没抬:“去去,这残局,你破不了。”
“操,老头你瞧不起谁?”青年一脚踹翻小凳,棋子哗啦散落一地,“知道我谁吗?不让我下,谁也别想下!”
人群骚动起来。角落里两个黑衣人正要上前,却被老头一个细微的手势制止了。
这时唐宁刚好走出小区。他明天就要去青州了,潘小玲说要送他,被他拒绝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活这么大,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唐宁弯腰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车”,“尊老爱幼不懂?”
花衬衫青年指着唐宁:“少管闲事,小心被车撞!”
唐宁笑了。下一秒,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已经落在青年脸上。
“等着!”青年捂着眼睛跑了。
唐宁默默扶正凳子,摆好棋盘,将三十二枚棋子一一复位。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楚河汉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伙子,陪我下一盘。”老头重新摆好棋局。
唐宁坐下。老头执红先行,一记当头炮如出膛炮弹,紧接着边马跃出,攻势凌厉,大有一举定乾坤之势。
唐宁却不慌不忙,屏风马稳稳守住中路。这步棋看似防守,实则暗藏反击的契机。
“有意思。”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棋局在落叶纷飞中进行。老头的进攻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车马炮轮番上阵,双眉紧锁,额角渗出细汗。唐宁却始终神色自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偶尔的反击直指要害。
“你的棋路,”老头捏着一枚“车”悬在半空,“越来越难捉摸了。”
唐宁轻轻落下一着“马后炮”:“下棋如做人,太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残阳西斜,棋局进入最后阶段。老头忽然停下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唐宁:
“为官从政,最高的境界是软硬适中,让人摸不透。可这个火候最难把握——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力量,你的温度、湿度、软硬度都要不同。”
一枚槐树叶轻轻落在“将”位上。
“一次格局的变化,就是一次仰望星空的机会。谁能成为那颗替补上去的星,比的不仅是实力,还有对信息资源的占有,和出手时机的选择。
老头缓缓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尘。
“咱俩有缘,还会见面的。记住我的话。”
唐宁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公园深处,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棋盘上,那局棋还没下完,但胜负已分。
明天就要去青州了。他轻轻转动着指间的“帅”棋,冰凉的触感让他格外清醒。
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滴滴滴——”
唐宁兜里的手机急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欧雅茹”的名字。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欧雅茹带着些许急促的声音:“唐宁,我妈要见你。”
没有多余的寒暄,唐宁拦了辆出租车,径直报出欧雅茹家的地址。车子在略显陈旧的街区穿行,最终停在一栋颇有年头的欧家大瓦房前。
人还没走近,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已经清晰地传了出来,是欧雅茹和一个中年女声——显然是她母亲。
“你堂堂一个刑警队长,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找个二婚的?我不同意!”欧母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妈,二婚怎么了?他会疼人!再说了,不是你自己整天念叨我没人要了,巴不得我赶紧找个二婚的算了?”欧雅茹的声音不甘示弱,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委屈。
“我那说的是气话!一个区区的副主任,还是个二婚头,你就那么下贱非要嫁给他?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欧母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比一句戳心。
“妈!他一会儿就来家里,你见见再说行不行?”
“我不见!他还不够那个资格!我告诉你欧雅茹,你马上跟他断绝来往!听见没有!”
唐宁站在紧闭的院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里面每一句争吵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雨点砸在心上。他原本准备敲门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唐宁,一个“二婚”的身份,是如此的不堪,甚至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沉默地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黯淡。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里面争吵的母女,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瓦房内的争吵还在继续,而他这个引发争吵的“主角”,却已经像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准备消失在了这个巷口。
就在唐宁转身离去,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时,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欧雅茹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期盼出现在门口,恰好看见那个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决绝的背影,正一步步远离。
“唐宁!唐宁!”
她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挽留。
然而,唐宁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巷道上,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和坚定。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愿回应,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迅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死丫头,你给我进来!”屋里,欧母的呵斥声再次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欧雅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扭过头,冲回院子,对着屋里喊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失望:“妈,这回如你心愿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母亲的反应,径直冲回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整个人扑倒在那张熟悉的小床上。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愤怒、还有对唐宁的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无声的哭泣最终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门外,欧母听着女儿房间里传出的哭声,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院子里,只剩下逐渐降临的暮色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