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那份标注着“特案特办,迅速结案”的厚厚卷宗,被重重地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市检察院院长李俊辉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一双锐利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指着那摞卷宗,对着站在桌前的心腹助理检察官小李,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梁辰域他这个副局长是不是当到头了?!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小李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沉稳内敛的李院长发这么大的火,他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李俊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流窜作案?强奸杀害五名妇女?就凭这些漏洞百出、前后矛盾的所谓‘证据’?指纹?模糊不清的脚印?还有那颗他妈‘一模一样’的纽扣?这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吗?!这是办案还是写小说?!”
他猛地停住脚步,抓起卷宗,快速翻到审讯记录部分,手指狠狠地点在上面:“你看看这审讯记录!七十二小时连续审讯!证人证言含糊其辞,甚至关键证人都没有当面质证!王建强前后的供述逻辑混乱,明显不符合常理!这背后有没有刑讯逼供?!有没有诱供指供?!”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这不公的定论。
“为了尽快平息舆论,为了头上的乌纱帽,就可以这样草菅人命吗?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连环强奸杀人犯?!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俊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万家安宁,而这安宁的背后,绝不容许如此冤屈存在。
他转过身,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但那冷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李,”他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以我院名义,正式出具《退回补充侦查决定书》。”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递给小李:
“理由就写:第一,认定王建强流窜作案并犯下多起案件的事实不清、证据严重不足,现有证据无法建立其与另外四起案件的关联;
第二,本案核心,即林晓晴被害一案,关键物证鉴定存在重大疑问,指纹、纽扣等物证提取、保管、鉴定链条记录不完整,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第三,被告人供述存在重大疑点,且取证过程可能存在违法违规情形,口供真实性存疑。
第四,要求县公安局立即对上述问题进行全面、细致的补充侦查,重新梳理证据,查清事实真相!”
小李接过便签,感觉重若千钧:“是,院长!我马上就去办!”
“还有,”李俊辉叫住他,语气格外严肃,“这份决定书,给我直接送到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和梁辰域手上!同时,抄报市政法委。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检察院这一关,不是他们这么糊弄就能过去的!想结案?可以!拿铁证来!拿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证据来!”
“明白!”
小李快步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李俊辉独自站在房间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他摔在桌上的卷宗上。他知道,这份《退回补充侦查决定书》发回去,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必然会引来县公安局,尤其是梁辰域的强烈反弹和压力。
但他更清楚,他胸前佩戴的检徽,代表的不是权力,而是责任——是监督执法、守护公正、不枉不纵的责任。
“王建强”李俊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透过卷宗看到那个在审讯室里绝望无助的农民,“只要有一丝疑点,我就绝不会让这份冤案,坐实在你头上!”
县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梁辰域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份被检察院退回的卷宗,封面上《退回补充侦查决定书》那几个红色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混合着茶叶泼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一片狼藉。办公室外的下属们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耻辱!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李俊辉这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挑战局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他的语气瞬间从暴怒切换成了带着委屈和愤懑的汇报:
“陆书记,不好了!检察院那边他们把王建强的案子给退回来了!要求我们重审!这这分明是不顾大局,故意刁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慌什么?退回?那就再给他送回去!陇西镇的案子影响太坏,必须快刀斩乱麻,稳定民心是第一位的!你亲自去,把卷宗还给李俊辉,就说是我说的,要求依法从快结案。我待会儿给他打电话。”
!有了市委副书记陆晏海的指示,梁辰域的腰杆瞬间硬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卷宗,用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几分冷厉。他倒要看看,李俊辉敢不敢连陆书记的面子都不给!
半小时后,梁辰域带着两名干警,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市检察院院长李俊辉的办公室。他甚至没敲门,直接推开,将那份卷宗不轻不重地扔在了李俊辉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检察长,”梁辰域皮笑肉不笑地说,“案子,我们又给你送回来了。陆书记明确指示,此案社会影响恶劣,要求我们依法从快处理,尽快结案,以安民心。你看”
李俊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卷宗,又落在梁辰域带着一丝挑衅的脸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依法从快?梁副局长,你们搞出这么一份漏洞百出、根本无法形成证据闭环的东西,就想定一个人的死罪?你们就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吗?”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锤子一样砸在梁辰域心上。
梁辰域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俊辉看了看来电显示,心中了然。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我是李俊辉。”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陆晏海带着怒意的咆哮声,声音大到连站在对面的梁辰域都能隐约听到:
“李俊辉!你想干什么?!王建强的案子是经过市里研究的,要讲政治,顾大局!你现在把案子退回去,是想让全市都看我们的笑话吗?你这个检察长,还想不想干了!”
面对顶头上司的雷霆之怒,李俊辉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梁。他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陆书记!我干不干这个检察长,组织自有安排,恐怕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吧!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只要我李俊辉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种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甚至可能存在刑讯逼供的冤案、错案,就休想从我这里过关!”
说完,他根本不给陆晏海继续发作的机会,“啪”的一声,重重地将话筒按回了电话机上。那决绝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梁辰域被李俊辉这番毫不留情的顶撞惊呆了,他指着李俊辉,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李俊辉!你你好不识抬举!你给我等着!”
李俊辉冷冷地看着他,伸手一指桌上那份卷宗,下达了逐客令:“在你滚出去之前,把你这份垃圾拿走!什么时候查清了,什么时候再送来!”
梁辰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李俊辉那浩然正气和无形的威压之下,他发现自己带来的那点气势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过桌上的卷宗,像是生怕李俊辉反悔一样,灰头土脸地带着人,狼狈地退出了检察长办公室。
门被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李俊辉缓缓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今天他彻底得罪了陆晏海和梁辰域,接下来的阻力将会空前巨大。但他并不后悔,他的身后是法律,是公道,是一个可能被冤枉的公民的一生。这一步,他绝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