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西湖的水，依旧平静地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但湖畔那排平日里静谧的别墅区，此刻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喧嚣骤起。
第八栋别墅韩介诚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附近的居民，人们踮着脚，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扇精美的雕花铁门上。人群中不时传出低语：“出什么事了？”“好像是警察”
“让开！都让开！”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女声穿透嘈杂。
程妍，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目光锐利如鹰，她率先推开虚掩的铁门，带领一队公安民警迅速涌入别墅院内。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然而，刚进院子，一个坐在门口玄关处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季涵诺。
她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或高贵冷艳，而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完全不顾及形象，双手拍打着地面，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
“滚出去！你们凭什么闯进我家！这是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像极了市井里撒泼的妇人，眼神却死死锁住通往屋内的大门，身体形成一道固执的屏障。“不准进！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东西！”
程妍眉头微蹙，但没有与她多做纠缠，只是冷静地一挥手，身后的民警立刻会意，两人上前，客气却不容置疑地将状若疯癫的季涵诺控制住，其他人迅速越过她，按照既定计划展开搜查。
别墅内，奢华的装修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最初的搜索似乎并无异常，客厅、厨房、书房整洁得过分。但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搜查结果源源不断地汇总到程妍这里，连她这样见多识案的老刑警，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惊。
后续的清点工作漫长而震撼。从这栋别墅里清理出的现金、金条被一箱箱运到银行专门腾出的金库进行统计。
点钞机高负荷运转，连续烧坏了好几台，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人民币现金两千多万元，美元八百多万元。
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黄澄澄的金条。经过精密称重，一共五百六十九块，每一块都足有一斤重。它们被小心翼翼地编号、封装，准备运走作为关键证物。
当民警们开始将封装好的金条一箱箱往院外的押运车上装载时，一直被控制在旁边、面色灰败的季涵诺，像是被最后一道催命符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失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和贪婪。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束缚，像一颗炮弹般冲向正在搬运金条的民警。
“我的！这都是我的！我的金条呀！你们不能拿走！还给我——！”
她嘶吼着，声音凄厉变形，双手胡乱地抓向那些装着金条的箱子，指甲在金属箱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甚至试图去抢夺民警怀里的那块沉甸甸的黄色金属。她的动作癫狂，表情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富家太太的优雅，全然是一个为守护财宝而不顾一切的守财奴最后的疯狂。
几名民警立刻上前，再次将她牢牢控制住。
程妍站在不远处，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夕阳的余晖洒在季涵诺疯狂挣扎的身影上，也洒在那些反射着冰冷光芒的金条上，交织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欲望的沟壑，终究将她吞噬，露出了最丑陋的底色。青州西湖的晚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沉甸甸的凉意。
离开季涵诺那奢靡与疯狂交织的别墅，程妍立刻带着另一队人马，直奔财政局局长赵德明的家。
根据之前掌握的线索和季涵诺那边的惊人发现，程妍预想着在赵德明家将会面对又一场硬仗，或许会是更隐蔽的保险柜，更庞大的现金堆，甚至更激烈的对抗。
然而，当她们按照地址找到地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并非坐落在什么高档小区，而是一片颇有年头的单位家属院。墙面斑驳，楼道里堆放着些许杂物，光线昏暗。敲开赵德明家的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见多识广的公安民警们都感到一阵错愕，甚至有些不真实。
家徒四壁
这个词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家，丝毫不过分。房子面积不大，客厅里摆放着的是几乎可以进博物馆的木制沙发和茶几，漆面剥落，露出里面原木的颜色。一台老式的、厚厚的显像管电视机是家里唯一看起来像点样的电器。地面是水泥的，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难掩其清贫的本质。
开门的是赵德明的妻子，安珂乔。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劳累和生活重压下磨砺出的疲惫与逆来顺受。她身边紧紧挨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门口这群穿着制服的“不速之客”，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更让程妍心头一沉的是他们母子身上的衣服。安珂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细布丝的蓝色上衣，肘部位置打着两个颜色不太协调的补丁。孩子身上的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膝盖处也同样缝着两块结实的补丁。
这这真的是一个手握重权的财政局局长的家？程妍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我们是青州市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程妍亮出证件，语气比在季涵诺那里时，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
安珂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或者，对生活的任何波澜都已失去了惊讶的能力。
民警们开始依法进行搜查。过程细致而彻底，但气氛却与在西湖畔别墅时截然不同。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保险柜，更没有成堆的现金和金条。这个家里，除了清贫，还是清贫。甚至比许多普通工薪家庭还要显得寒酸。
民警们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置信。这太不正常了。一个涉嫌如此巨大金额贪污腐败的官员，家里怎么可能干净到这种地步？难道所有的赃款都放在了情妇那里，对自己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竟苛刻至此？
程妍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再次落在安珂乔和她孩子那带着补丁的衣服上，又扫过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她的眉头紧紧锁起，脑海中飞速运转。
赵德明他到底是一个将贪婪发挥到极致、对家人也无比冷酷的蛀虫？还是说，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清贫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搜查还在继续，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带着沉重疑问的寂静。孩子似乎被这气氛吓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安珂乔则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