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州县委大院包裹在一片寂静之中。
唐宁办公室的灯光熄灭后,整栋办公楼只剩下值班室还亮着微弱的光。
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城西,一家名为“碧水云天”的私人会所深处。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室内烟雾缭绕。
财政局副局长钱卫民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这位新来的书记,手伸得够长的。”他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满,“一中那点破事,也值得他大清兴师动众?三百万,说得轻巧,县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对面坐着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孙海,一个微微发福、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孙海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慢悠悠地说:“老钱,稍安勿躁。年轻人嘛,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烧出点动静给上面看看。
他烧他的教育,我们搞我们的经济,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钱卫民提高了声调,“你说得轻巧!他今天能动备用金给学校,明天就敢查我们的账!段鹤鸣没了,我们侥幸过关,不代表就安全了。这位唐书记,看着比胡书记还不好糊弄!他那个什么‘振兴计划’,真要推行下去,我们以前那些‘路子’还怎么走?”
孙海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更不能让他顺风顺水。他要去省城招商?好啊,让他去。
不过这招商引资,谈成了是政绩,谈砸了,那可就是能力问题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听说,他盯上了鼎华集团?那可是块硬骨头,多少地方抢破头都没拿下。咱们是不是可以‘帮’唐书记一把,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市场的‘残酷’?”
钱卫民眼神闪烁,立刻明白了孙海的意思:“你是说,给鼎华那边递点话?说说咱们青州的‘实际情况’?”
“比如,政策落地难,本地关系复杂,配套基础设施跟不上总之,让鼎华觉得来青州投资风险大于收益。”孙海阴恻恻地补充道,“只要他这次招商碰一鼻子灰,威信自然受损。到时候,省里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条件支持他,可就难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起了酒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隐秘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唐宁在房间里并未入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桌上摊开着青州历年来的财政报表和重点项目档案,他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文件中,梳理出段鹤鸣时代遗留的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个陌生号码的第二次信息——“根基未稳,行事多加谨慎”——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他相信这绝非无的放矢。
林主任汇报的关于钱卫民和孙海的动向,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拿起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财政、工业园区、招商引资。又在“招商引资”下面重重划了一条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次省城招商之行,是他打响青州产业转型的第一枪,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鼎华集团是他重点争取的目标,这家以绿色科技和农产品深加工见长的企业,如果能引入青州,将极大带动本地产业升级。
但他也清楚,竞争异常激烈。而且,内部是否有人会使绊子?
他沉吟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呗璐璐电话
电话那头,呗璐璐刚洗完澡,裹着浴巾,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看见床上手机亮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拿起,可当屏幕显示“唐宁”两个字时,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按下接通键,里面立刻传来唐宁那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声音:
“璐璐姐,想你了。”
呗璐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她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没好气地对着话筒哼道:“滚一边去!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打电话,音讯全无的,今天抽那个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唐宁在电话那头似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带着点尴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架势,嘿嘿笑了两声,语气放得更软:“璐璐姐,我这不是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嘛。这不,一有空就赶紧给您请安了。”
“得了吧你,唐宁,我还不了解你?”呗璐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素颜却依旧明艳的脸,直接戳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么晚打电话,还肉麻兮兮的,指定没好事?有事快说,我忙着呢!”她的语气带着熟稔的不客气,却也没有真正拒绝的意思。
唐宁知道瞒不过这位精明过人的市发委主任呗璐璐,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正色道:“璐璐姐,还真让你猜着了。确实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求我?”呗璐璐挑眉,拿起一瓶精华液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你唐大书记在青州那一亩三分地上呼风唤雨,还有事要求到我这个小女子头上?稀奇啊。说吧,什么事,看在我心情还不错的份上。”
!唐宁深吸一口气,知道机会来了,语速加快了些:“我知道璐璐姐你人脉广,尤其是在商界。我们青州现在急需引进优质企业带动转型,我盯上了鼎华集团。他们不是在物色新的生产基地吗?我们青州的生态资源和农业基础,跟他们绿色科技和农产品深加工的定位非常契合。我想”
他话还没说完,呗璐璐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鼎华?胃口不小啊唐宁。你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鼎华吗?你们青州嗯,之前的名声可不算太好听,段鹤鸣那摊子烂账刚理清吧?人家凭什么放着条件更好的地方不去,选你们青州?”
“正因为烂账理清了,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唐宁语气坚定,“我们有了全新的政治生态和发展决心。璐璐姐,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和鼎华决策层直接对话的机会,不需要他们立刻承诺什么,只需要一个公平展示我们青州诚意和优势的机会。”
呗璐璐涂抹精华液的手停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哟,唐宁,你这可不是‘帮个小忙’的级别,这是让我去卖人情啊。”
“璐璐姐,”唐宁的声音带着诚恳,“青州需要这个机会。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呗璐璐“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装可怜。我试试看吧,只能帮你牵个线,约个时间见个面。至于成不成,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青州的造化了。我可不敢打包票。”
唐宁心中一喜,连忙道:“够了够了!只要能见面,就有机会!璐璐姐,谢谢你!太感谢了!”
“先别谢那么早。”呗璐璐恢复了她那略带傲娇的语气,“事成之后,你得请我吃大餐!最贵的那种!”
“一定!满汉全席都行!”唐宁满口答应。
不过唐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呗璐璐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些,“我听说,你们青州内部,好像对招商引资的方向,有些不同的声音?好像有人觉得,步子迈得太快,不如先稳住矿业。”
唐宁眼神一凛:“不同的声音?能具体点吗?”
“我也是道听途说,好像有人跟市里抱怨,说新书记不切实际,好高骛远。你也知道,市里有些人,求稳怕乱”
“我明白了,谢谢璐璐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唐宁的脸色凝重起来。内部的“杂音”已经传到了市里,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钱卫民、孙海,或者还有其他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却在暗地里拆台。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政绩的决心。
只有用发展成果,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才能真正凝聚人心。
要想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深、站得稳,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去冲破那些板结、甚至带有毒质的土层。省城之行,将是他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硬仗。他深吸一口气,关上台灯,准备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