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回战术悄然展开的同时，唐宁并未放弃从城建集团内部寻找突破口的努力。正面强攻受阻，但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王涛车祸前追查的几笔可疑的境外资金线索，虽然因关键文件“遗失”和当事人（王涛）的重伤而暂时搁浅，但唐宁始终记着那个被多次提及的名字——负责当时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和部分大额资金调拨的前副总经理，沈浩然。
根据李斌早期从集团内部了解到的零星信息，以及韩鑫玥通过商业渠道侧面打听来的消息，这个沈浩然曾是赵瑞龙的得力干将，城建集团早期几个重要海外项目（虽然大多无疾而终）和复杂的离岸资金运作，据说都有他的深度参与。但大约两年前，沈浩然突然被“边缘化”，从核心管理层调到了一个清闲的“战略发展顾问”职位，不久后便“因个人原因”辞职，之后便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有传言说，是因为在一次重大利益分配中，沈浩然与赵瑞龙产生了严重分歧。
这个人，很可能掌握着赵瑞龙资金外逃、利益输送的核心秘密，而且因为被排挤而心存怨怼，是潜在的突破口。
找到他并不容易。沈浩然辞职后似乎刻意淡出了苍途的圈子，原来的住址早已出售，电话号码也更换了。唐宁动用了柳馨梦在公安系统的私人关系，又让韩鑫玥通过她的商界人脉打听，最终才锁定，沈浩然目前可能隐居在邻市一个以温泉和养老闻名的小县城里。
唐宁决定亲自走一趟。这件事必须极度隐秘，不能动用市委的公车和司机。他让柳馨梦以私人名义租了一辆普通的国产suv，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只带着柳馨梦一人，悄然驶离了苍途市。
路上，柳馨梦有些担忧：“秘书长，就我们两个人去，安全吗？而且，沈浩然会不会已经和赵瑞龙达成了某种和解，或者被监视了？”
“风险是有，但值得一试。”唐宁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沈浩然如果真知道核心秘密，赵瑞龙绝不会完全放心他，但灭口的成本太高，动静太大，最可能的方式是监控和安抚。我们以私人身份，突然造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反而可能避开监视。至于他是否配合”唐宁目光微凝，“那就看我们能不能击中他的要害，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了。”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那座安静的小县城。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环境清幽但不算高档的联排别墅小区。沈浩然就住在其中一栋里。
唐宁让柳馨梦在车上等候，注意周围动静，自己整理了一下普通的夹克衫，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许久，门上的可视对讲器亮起，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和警惕的中年男声：“谁啊？”
“沈总吗？我是苍途来的，姓唐，想跟您聊聊以前城建集团的一些旧事，关于海外账户和北岸新城土地评估的事。”唐宁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两个可能触动沈浩然神经的关键词。
对讲器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就在唐宁以为对方会拒绝时，“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一个身材消瘦、面容有些憔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正是沈浩然。他打量着唐宁，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不认识你。你说的那些，我也早就忘了。”
“沈总，借一步说话？”唐宁态度平和，目光坦然，“有些事，忘了不代表没发生过。或许，我们可以帮你真正‘放下’。”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客厅布置简单，显得有些冷清。沈浩然没有倒茶，只是示意唐宁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显得有些不安。
“你到底是谁？”沈浩然直接问道。
“我叫唐宁，现任苍途市委常委、秘书长。”唐宁亮明了身份，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沈总，我知道你离开城建集团并不愉快，也听说你知道一些不太合规的往事。市委目前正在对城建集团进行审计调查，遇到了很大阻力，很多关键证据被人为销毁了。”
沈浩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窗户，身体微微绷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离开是因为个人发展原因，集团的事情早就跟我无关了。你们审计是你们的事。”
“真的无关吗？”唐宁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鼎丰’离岸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名义上是做国际贸易，但实际上，是北岸新城项目部分土地出让金回流的中转站，对吗？还有，当年从‘宏达土方’转出去的那几笔钱，最后是不是也通过你在香港的亲戚开的贸易公司，洗了一圈？”
沈浩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唐宁说的这两个点，都是当年极其隐秘的操作，涉及核心利益分配，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带着惊骇。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唐宁紧紧盯着他，“重要的是，赵瑞龙现在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所有经手人要么‘离职’，要么‘失忆’，关键文件‘遗失’。如果最后一定要有人来背黑锅，承担法律责任，沈总，你觉得会是谁？是你这个已经离开、又知道太多的前副总，还是他那些依然在位、帮他掩盖的‘自己人’？”
！这话击中了沈浩然最深的恐惧。他当年就是因为察觉到赵瑞龙在事成后想过河拆桥、分赃不均，才心灰意冷选择离开。但他手里确实不干净，也一直害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自己会成为替罪羊。
“我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什么证据都没有”沈浩然语气软弱地辩解。
“你没有，但你的记忆就是证据。”唐宁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诚恳，“沈总，我今天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坦白说，以你当年参与的程度，如果严格追究，后果你自己清楚。但是，市委孟书记的决心很大，一定要把城建集团的问题查清楚。你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将功折罪、甚至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沈浩然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疑虑取代：“什么机会？赵瑞龙手眼通天，省里都有人我就算说了，又能怎样？说不定没等你们查清楚，我就先‘出意外’了！”他想到了王涛的车祸，不寒而栗。
“你的安全，我们可以保证。”唐宁郑重道，“如果你愿意提供关键线索和证词，我们可以安排你和你的家人暂时离开这里，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居住，直到案件查清。你的证词，可以作为内部线索，指导我们调查方向，获取客观证据，不一定需要你立刻出庭面对他们。而且，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在法律上是可以获得从宽处理机会的。这比你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被抛弃、被灭口，要好得多。”
唐宁的话，既有现实的威胁（成为替罪羊），又给出了生路（将功折罪和安全保障），直击沈浩然的心理防线。
沈浩然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声。
良久，沈浩然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哑声道：“你们真的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以党性原则担保。”唐宁斩钉截铁。
沈浩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和破釜沉舟的意味：“好我说。但你们必须遵守承诺。而且，我知道的，主要是2018年到2020年之间的事情，有些具体的账户和凭证，我也只是经手，原件都在赵瑞龙和他最信任的财务总监手里”
他开始了艰难的讲述。从北岸新城土地评估报告如何被“鼎信评估”（当时已由赵雯控制）刻意做低，到如何通过虚构海外采购合同将资金转移出境，再到体育中心项目虚增工程量、与特定供应商利益分成的具体操作模式一桩桩，一件件，虽然有些细节因为时间久远或未直接经手而模糊，但整体的脉络、关键的人物、资金的大致流向，逐渐清晰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几个当年参与具体操作、但后来或因分赃不均、或因害怕而选择沉默或离开的中层管理人员名字，以及他们可能现在的去向。他还提到，赵瑞龙有一个习惯，喜欢将最重要的、见不得光的纸质文件（比如一些私下签订的“干股”协议、关键的行贿记录备份）存放在他郊外别墅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保险柜里，而不是公司。
唐宁仔细听着，偶尔提问，傅璎在门外的车上，通过加密设备远程进行着安全的录音（已获沈浩然默许）。
谈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当沈浩然终于停下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沈总，谢谢你。”唐宁郑重道，“我们会立刻安排你和家人转移。在得到我们下一步通知前，不要与任何苍途的旧识联系，包括你认为是朋友的人。”
离开沈浩然的家，夜色已深。坐进车里，傅璎立刻递过来一个加密的存储设备，里面是刚才谈话的录音。
“秘书长，有了这些，我们就有方向了！”傅璎难掩兴奋。
唐宁却依然冷静：“这只是开始。沈浩然的口供是指南针，能让我们知道该往哪里挖。但要钉死赵瑞龙，还需要实实在在的、无法抵赖的客观证据。他提到的那个郊外别墅的保险柜，他提供的那些可能知情的中层人员这些都是下一步的目标。”
车子发动，驶入茫茫夜色。唐宁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隐在黑暗中的别墅。关键证人已经找到，撬开铁幕的第一道缝隙已经出现。接下来的挖掘，将更加凶险，但也更加接近那黑暗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