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洒在秘书长办公室光洁的桌面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平添了几分静谧与离别的意味。唐宁的调令正式下来了，任命他为邻近的金都省金川市纪检委书记，级别未变，但却是真正意义上主政一方。消息传来，市委大楼内反应各异，有祝贺，有不舍，也有复杂的观望。
最忙碌的，要数柳馨梦。她既要确保唐宁手头未了的工作顺利交接，又要协助筹备简单的送行，同时还要压抑自己心中那翻涌的不舍与对未来的一丝迷茫。
唐宁不仅是她的领导，更是带她见识了官场最惊心动魄又最正气凛然一面的导师。
他的离开，意味着她熟悉的、充满挑战却也目标明确的工作节奏即将改变。
唐宁自己反倒是最从容的一个。他谢绝了任何形式的饯行宴请，只提出一个要求：与市委办公室综合一处、二处以及他直接领导过的工作专班的同志们，开一个简短的座谈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有跟随他日夜奋战在“清风”行动一线的骨干，有被他从边缘岗位启用、如今在关键科室挑大梁的干部，也有平时接触不多、但一直默默支持他工作的普通科员。大家看着坐在主位的唐宁，神情都有些动容。
“今天不是什么正式会议，就是跟大家聊聊天，告个别。”唐宁的开场白很轻松，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安定的微笑，“我要去云川了，这是组织的安排，也是新的挑战。在苍途这一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极其宝贵、终生难忘的一段经历。这份经历里，最大的收获，不是我做了多少事，而是认识了在座的各位，和大家一起，为改变苍途做了一些努力。”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共同加班熬红的眼睛，那些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对的专注神情，那些面对压力时相互鼓劲的瞬间，都历历在目。
“我们做了一些事，”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深沉，“扳倒了一些腐败分子，推动了一些制度改革，也看到了一些新的发展希望。但我想说的是，这些成绩，绝不是我个人，甚至不是孟书记我们几个人能做到的。是审计组的同志顶着压力甚至危险查账核数，是专项工作组的同志四处奔波取证协调，是办公室的同志通宵达旦保障运转，是各个部门坚守岗位的同志，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撂挑子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才让苍途有了今天的变化。”
他特别看向柳馨梦：“柳馨梦跟我时间最长，也最辛苦。从最初帮我熟悉情况，到后来协调各方、处理应急，很多时候比我想得还周到。你的严谨、细致和忠诚，是办公室工作最宝贵的品质，要继续保持。”
柳馨梦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他又看向几位在制度建设、流程优化中提出过关键建议的年轻干部：“小陈，你做的那个审批流程优化模拟图，很有想法。小张，你整理的营商环境问题清单，切中要害。苍途未来的改革，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和现代思维。不要怕提出不同意见，只要出于公心，为了工作，就要敢于发声。”
被点名的几位年轻干部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走了，但工作不会停，改革不会停。”唐宁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制度之笼’刚刚编好，能不能关住权力，要看执行；新的发展路径刚刚探明，能不能走通，要看坚持。我希望，也相信，在孟书记的带领下，大家能把我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好，把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规矩坚持下去。遇到困难，多想想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战；面对诱惑，多想想刘老根那样的老百姓期待的眼神。”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秘书长这个岗位，承上启下，协调左右，位置关键。但它的核心不是权力，而是责任；不是围着你转，而是服务全局。希望接任的同志，能很快进入角色。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像支持我一样，支持新的秘书长，支持市委的工作。苍途的明天，在你们每一个人手上。”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殷殷嘱托和深深期许。会议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记录的声音和细微的呼吸声。许多人的眼圈都红了。
座谈会后，唐宁开始了细致的工作交接。他将自己经手的所有重要文件、未办事项、人际关系脉络、以及他对一些重点工作未来走向的思考，分门别类整理成册，附上详细的说明和建议，交给了柳馨梦，由她协助向接任者移交。对于几个仍在推进的关键项目和制度试点，他亲自带着接任人选到现场调研，详细介绍背景、难点和突破方向。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滨河花园工地，看了看已经封顶的楼宇；去鼎华物流中心，与韩鑫玥简短告别，嘱咐她抓住机遇，把标杆立得更稳；他还去拜访了周明、李浩等一批在新岗位上表现出色的干部，勉励他们大胆工作。
夜幕沉沉，唐宁拖着行李箱回到租住的公寓楼前。钥匙刚碰到锁孔，身后的门就猛地被拉开。
！带着一阵香风和微凉的夜息，柳馨梦从对面房间冲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西装外套上，手臂环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勒进彼此的血肉里。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潮湿的颤意，“可我呢？”
唐宁身体骤然僵硬，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泛白。楼道里声控灯熄灭，黑暗吞没了两人，只有彼此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
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低哑：“那晚你喝醉了，自己钻进我被窝。”他顿了顿，像在吞咽一把沙子，“都是我的错。你还是忘了吧。”
“忘了？”柳馨梦猛地抬起头，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见她眼中破碎的水光，“唐宁，你在我身上、我心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记，你叫我怎么忘？身体记得，这里”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更记得！”
掌心下是她急促的心跳，滚烫，脆弱，又执拗。
“我不求你带我走，”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绝望的哀求，“我知道你有你的路，你的前途我只要一个小小的角落，在你那里，”她指尖轻轻点在他左胸，“只要你心里有我一点点位置，就行。别别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整个丢掉”
最后几个字，几乎泣不成声。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像一把最锋利的锉刀，狠狠锉过唐宁的心脏。所有理智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猛地转身，行李箱“哐当”一声倒在脚边。黑暗中，他精准地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拭去她滚烫的泪水，然后一把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
她的呜咽被他胸膛堵住，化作细碎的震颤。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馨香的发丝，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与灼热：
“等着我。”
不是请求，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砸进黑夜的、沉甸甸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