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市纪委的黑色轿车驶出大院，开往位于城市东部的金川经济技术开发区。开车的是办公室派来的科员小刘，二十七八岁，话不多，但指路清晰。
开发区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现代化的厂房与尚未开发的空地交织，显露出一种蓬勃与粗粝并存的气息。派驻开发区纪检组的办公点，设在开发区管委会副楼的三层，两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
组长叫周伟，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坐机关的，倒像常跑工地。他显然没料到新来的市纪委书记会不打招呼直接过来，接到小刘电话时正在外面核查一个线索，匆匆赶回，额上还带着汗。
“唐书记，欢迎欢迎！您看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周伟有些局促，办公室里略显杂乱，案头堆着不少卷宗和图纸。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了解了解一线情况。”唐宁摆摆手，目光扫过墙上一张巨大的开发区规划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一些地块和项目。“你们组几个人？”
“连我三个，一个老张，还有个小年轻小王，今天都出去跑线索了。”周伟答道，给唐宁倒了杯水，“开发区情况比较复杂，项目多，资金量大，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我们人少事多，压力不小。
唐宁点点头，走到规划图前，指着几个用红色图钉标记的区域：“这些是？”
周伟脸色严肃起来：“唐书记，这些是目前群众反映比较集中，或者我们在初步核查中发现疑点较多的项目和地块。比如这个，”他指向靠近边缘的一块地，“去年挂牌出让的工业用地，中标价明显低于同期同地段地价，中标企业资质也存疑，我们正在调取当时的评审资料。”
“阻力大吗？”唐宁问得直接。
周伟苦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有些资料，管委会那边配合得不那么爽快。涉及到具体经办人和一些领导，大家都挺谨慎。”
唐宁“嗯”了一声，没做评价，转而问道：“你们平时和管委会纪委沟通多吗？协调配合怎么样？”
“按规定有联动机制，但”周伟迟疑了一下，“主要还是各干各的。有些线索，我们觉得需要深挖，报上去，有时候就没下文了。可能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吧。”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在开发区派驻组待了约四十分钟，唐宁又提出去附近一个在建的重大项目看看。车子开到一处规模宏大的工地外，围墙高耸，塔吊林立，挂着“省重点工程”的横幅。唐宁没有下车，只是让车缓缓绕着工地外围开了一段。
“这个项目，听说过有什么反映吗？”他问周伟。
周伟压低声音：“有。招投标过程就有质疑，但被压下去了。施工方和监理方据说关系很密切。我们也收到过材料采购价格虚高的匿名反映，正在想办法核实，但项目指挥部那边水泼不进。”
唐宁默默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在一线，情况掌握得具体，辛苦。有什么需要市纪委支持的，或者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可以直接跟我或者案管室反映。”
离开开发区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唐宁让小刘直接开往市属重点国企“金川市城市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办公大楼。派驻城投集团的纪检组，条件和开发区那边天壤之别，在集团总部大楼里有整整半层独立的办公区，装修现代，人员也多了不少。
组长郑和平，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笑容可掬，早已带着两名副组长在电梯口迎接。寒暄过后，将唐宁请进宽敞明亮的会议室，投影仪已经打开，准备了一份图文并茂的汇报ppt。
“唐书记，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我们派驻城投集团纪检组，在市纪委和集团党委的双重领导下，紧紧围绕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和防止腐败风险，开展了一系列工作”郑和平的汇报，比上午李国华的还要流畅、精致，数据图表齐全，案例剖析深刻，从廉政风险排查到嵌入式监督，从警示教育到制度建设，听起来面面俱到，成效显着。
唐宁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投影。当郑和平提到“近年来，集团未发生重大违纪违法案件，政治生态持续向好”时，唐宁插问了一句：“‘未发生重大案件’，是基于没有收到相关举报，还是经过深入核查后的结论？群众和内部职工对集团管理，特别是工程招投标、大额资金使用方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反映？”
郑和平笑容不变，从容答道：“唐书记，我们建立了完善的信访举报渠道，也定期进行廉政测评和走访。目前收到的反映，主要集中在一些历史遗留的合同纠纷和个别中层干部工作作风问题上，均已妥善处理或正在跟进。至于重大工程和资金使用，都是严格按照‘三重一大’决策程序，流程规范，监督到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答无懈可击。唐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问了一些关于组里人员结构、日常监督方式的具体问题，郑和平都对答如流。
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前，郑和平热情地邀请唐宁参观他们的办公区和廉政文化长廊，唐宁以时间不早为由婉拒了。
回程车上，暮色渐起。小刘专注开车，唐宁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下午走访的两幅画面交替浮现：开发区周伟那略显寒酸却堆满线索材料的办公室，黝黑脸上带着汗和些许无奈；城投集团郑和平那现代化、一切尽在掌握的汇报，金丝眼镜后自信从容的眼神。
一个在泥泞中跋涉，捕捉着可能稍纵即逝的线索，感受着无形的阻力；一个在窗明几净中运筹，构建着完美的监督体系，汇报着无可指摘的成绩。
孰真？孰假？或许都是真的，只是层面不同，角度不同。又或许，完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潘小玲发来的信息：“唐书记，省委组织部这边有个关于近期干部调整的内部通气会，涉及金川个别岗位，资料已发您邮箱，供您参考。”
唐宁睁开眼，回复：“收到，谢谢。”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金川的夜晚，刚刚开始。对唐宁而言，白天的走访只是触摸到了这座城市庞大躯体的两个微小触点。水面下的冰山，究竟有多大，形状如何，还需时日，还需更多耐心而锐利的目光去探寻。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少言多看，谋定后动”。看，才刚刚开始。而动，需要更精准的时机，和更坚实的支点。
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到任的年轻纪委书记，平静的外表下，正在悄然梳理着今天收获的每一丝信息，试图拼凑出属于金川的、真实而复杂的权力图谱与问题拼图的第一片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