呗璐璐选的地方,是临港区海边一家不太起眼的渔家菜馆,门脸朴素,但里面别有洞天,包厢临海,推开窗就能听到潮声,闻到略带腥咸的海风。环境足够私密。
唐宁到的时候,呗璐璐已经到了。她换下了白天在市政府开会时那身严肃的套裙,穿着米色针织衫和休闲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些副市长的官威,多了几分干练与柔和。见到唐宁,她起身相迎,笑容恰到好处:“唐书记,麻烦您跑这么远。”
“临港区是金川的门面,早就该来看看。”唐宁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暗沉的海面,“这里环境不错,很安静。”
“这家老板是我以前在街道办时的老熟人,嘴严,菜也地道。”呗璐璐一边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一边亲自给唐宁倒上茶水,“唐书记刚到金川,千头万绪,本不该打扰您。不过临港这边,有些情况我觉得还是私下先跟您通通气比较好。”
唐宁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是上好的龙井。“璐璐市长客气了。你是老金川,又在临港工作过,你的看法很重要。有什么情况,尽管说。”
菜上得很快,都是新鲜的海货,做法简单,突出本味。两人动了几筷子,呗璐璐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唐书记,临港区是金川的经济引擎,gdp占全市近三分之一,税收贡献更大。谭斌区长来了以后,在招商引资、特别是港口建设和临港工业园升级上,确实下了功夫,也引进了一些有分量的项目。从表面看,发展势头不错。”
唐宁静静听着,捕捉着她话里的转折。
“但是,”呗璐璐压低了声音,“发展速度背后,有些问题也在积累。谭区长做事魄力有余,但有时候规矩意识稍微淡了点。为了抢项目、赶进度,有些程序上的‘变通’幅度比较大。比如土地预审、环评前置许可,个别项目存在‘先上车后补票’,甚至‘上了车就不怎么补票’的情况。”
“哦?具体是哪些领域,或者哪些项目比较突出?”唐宁问。
“主要集中在临港工业园区东扩片区,还有新规划的物流保税区。”呗璐璐说得具体,“引进的几个大型化工、装备制造项目,投资额大,市里甚至省里都很关注。谭区长亲自挂帅推进,要求‘特事特办’。下面相关部门压力很大,有些该走的流程被简化,该有的专家评审被压缩,一些可能存在环境风险或产能过剩隐患的项目,也快速落了地。区里环保、国土的几个老同志,私下抱怨不少,但不敢明说。”
唐宁若有所思。谭斌是谭家远亲,按理说是“自己人”,但呗璐璐此刻的提醒,显然不是出于私心,更多是出于工作责任和对潜在风险的忧虑。这说明谭斌的作风,至少在程序合规上,确实存在值得关注的问题。这也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区里其他领导怎么看?区委冯书记呢?”唐宁问。区委书记冯志才是临港真正的一把手。
呗璐璐轻轻摇头:“冯书记年纪大了,明后年可能就要退二线。他现在基本上是‘抓大放小’,具体事务,尤其是经济工作,基本放手给谭区长。数字漂亮,不出大乱子,他乐得清闲。常委会上,也没人能真正制约谭区长。几个本土派的常委,倒是有些微词,但谭区长有市里主要领导(意指周国梁)的赏识,他们也不敢硬顶。”
“市里领导很赏识谭斌?”唐宁确认道。
“非常赏识。”呗璐璐点头,“周书记多次在大会上表扬临港区‘闯劲足、办法活’,把谭区长树成了敢于担当、善抓发展的典型。市里对临港的资源倾斜也很明显。”
唐宁明白了。谭斌不仅是谭家的远亲,更是市委书记周国梁眼前的“红人”。这双重身份,让他在临港几乎可以“横着走”。但越是如此,潜在的风险也越大。一旦他主推的项目出现问题,或者他本人的“变通”越过红线,引发的连锁反应将非常剧烈,甚至可能波及到赏识他的周国梁。
“除了程序问题,在其他方面,比如与企业的交往,干部的反映怎么样?”唐宁换了个角度。
呗璐璐沉吟了一下:“谭区长和企业老板打交道很多,这不可避免。但他比较注意分寸,公开场合没什么把柄。不过,他身边有几个从省里带过来的‘参谋’和‘朋友’,经常出入他的办公室和宿舍,有些就是相关企业的顾问或股东。具体有没有利益勾连,不好说。区里纪委也收到过一些反映,但都是捕风捉影,查无实据。”
这又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模糊的举报,查无实据,有时恰恰意味着水很深,或者保护层很厚。
“璐璐市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唐宁放下筷子,语气诚恳,“这些情况对我把握全局很重要。临港是重镇,发展不能停,但规矩底线也不能破。我会留意的。”
“唐书记,我说这些,不是要告谭区长的状。”呗璐璐解释道,眼神清澈,“临港的发展成果来之不易,我不想看到因为个别人的操之过急或者行差踏错,毁了局面,也连累一大批干部。您是纪委书记,执纪也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如果能在问题萌芽状态就有所警醒、有所规范,或许能避免将来的大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宁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呗璐璐的坦率与公心。这个看似柔美的女副市长,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不俗的政治智慧。
“我明白。”唐宁道,“对了,你对市里其他一些情况,比如市发改委、城投集团那边,有什么直观感受吗?”
呗璐璐似乎料到唐宁会有此一问,她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下:“发改委那边,钱主任马上要退了,现在是孙正洋副主任在主持工作。孙主任很会‘办事’,方方面面关系都处理得不错,但有时候,太会‘办事’了。城投的冯啸吟董事长,是能人,也是猛人。城投摊子大,融资多,项目杂,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很多。派驻的纪检组工作也很‘规范’。”她用了和唐宁下午感受类似的词语,“规范”得有些刻意。
话点到为止,但信息量足够。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海风更大了,带着凉意。唐宁和呗璐璐在门口告别,看着她上车离去。
坐回自己的车里,唐宁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
临港区,谭斌。一个看似是“助力”也可能变成“雷点”的人物。程序违规,作风强势,领导赏识,举报模糊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地方实力派、发展型官员的画像。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尖刀,用不好,或者失控了,就是双刃剑,甚至可能反噬。
从呗璐璐的提醒来看,谭斌的问题更多在“行权”的边界模糊上,尚未发现确凿的严重个人腐败线索。但这恰恰是纪委监督的难点——如何对“为公”名义下的程序越界、决策风险进行有效预警和制约?这需要更精巧的切入点和更充分的依据。
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变通”掉的环境评审、被压缩的国土审批程序入手?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环保、国土老干部那里,或许能听到更具体的声音?
唐宁揉了揉眉心。金川的局面,果然如预想般复杂。各种力量、各种诉求、各种问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韧性极强的网。他这张新来的“牌”,想要搅动局面,甚至破开缺口,需要找到最合适的那根线头,然后用上恰到好处的力道。
谭斌是一个观察窗口,也是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但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渔港,汇入临港区璀璨的灯火之中。唐宁知道,在这片繁华与速度的背后,暗涌从未停歇。而他,正在学习如何感知这些暗涌的流向与力量,并思考着,何时,以何种方式,投下第一块真正能激起波澜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