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呗璐璐的办公室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她用最快的时间吃透了那条“卡脖子”的主干道项目，发现症结远比会议上的汇报更复杂。拆迁涉及开发区边缘的三个自然村，补偿标准与相邻区域有差异，村民们抵触情绪极大；而自然资源局那边，则卡在一份十几年前的模糊土地协议上，牵扯到一家早已改制消亡的区属集体企业，权属认定成了死结。更棘手的是，她察觉到开发区管委会和自然资源局之间的互相推诿，似乎不仅仅是效率问题，水面下仿佛有某种默契的“拖延”。
她带着初步梳理的问题，主动敲开了常务副市长的门，汇报思路，寻求支持。常务副市长听完，抽着烟，沉吟半晌：“璐璐同志，情况确实复杂。这样，你先牵头开个协调会，把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还有涉及到的区政府都叫上，当面锣对面鼓，把问题摆清楚，定个时间表。需要市里出面协调的，你提出来。”
协调会定在周三下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比市政府常务会议时更浓。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语速很快，大谈特谈道路对开发区招商的重要性，把延误的责任主要推给自然资源局的“条条框框”和村民的“无理取闹”。自然资源局局长则慢条斯理，搬出各种法规条文，强调历史遗留问题必须依法依规、谨慎处理，暗示开发区前期工作不扎实，才留下这么多尾巴。两边唇枪舌剑，气氛僵持。
呗璐璐坐在主位，耐心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双方告一段落，她才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李主任，王局，两位说的都有道理。路要修，法要守，群众利益也要保障。我们今天的会，不是来追究过去责任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梳理了一下，目前核心是两大块：一是拆迁补偿和群众工作，二是土地权属认定。我们分头行动，同步推进。”
她看向分管城建和信访的副秘书长：“秘书长，麻烦你牵头，组织开发区、相关区政府、街道成立联合工作组，本周内进驻村里，挨家挨户再摸排情况，倾听诉求，依据最新的补偿政策，重新核算，拿出一个更合理、更透明的方案，一周后报给我。记住，工作要做细，态度要诚恳，政策底线要守住。”
接着，她看向自然资源局局长：“王局，土地权属问题，法律和政策是准绳。麻烦你们局成立专班，集中力量查阅所有历史档案，必要时可以申请调阅市档案馆的原始资料。同时，就那家改制企业的资产处置遗留问题，请你们商请市国资委协助厘清脉络。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有法律依据的认定意见，时间也是七天。”
最后，她看向财政局长和住建局长：“财政局请提前做好资金预案，等补偿方案和土地问题一明朗，确保资金能及时跟上。住建局在设计和施工招标准备上，也要同步加快推进。”
她的安排条理分明，责任清晰，时限明确，既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又拿出了切实的推进步骤。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严肃起来。
开发区李主任忍不住问：“呗市长，如果村民还是不同意，或者土地问题七天理不清呢？”
呗璐璐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平稳，却加重了分量：“李主任，群众工作没有如果，只有想尽办法去做通。土地问题，七天是要有一个明确的路径和阶段性结论，不是必须完全解决所有历史问题。但我们需要看到实质性的、向前走的动作。”她合上笔记本，“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建立周调度制度，每周五下午，就在这里，我听取各位的进展汇报。有什么需要我本人或者市政府协调的，随时提。散会。”
人群散去，呗璐璐收拾东西，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回头，是市委办公厅副主任胡明，不知何时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仍是那副和气的笑容：“呗市长，雷厉风行啊，有点当年唐书记刚来的影子。”
呗璐璐心中微凛，面上淡笑：“胡主任过奖了，都是正常工作。比不上唐书记。”
“呵呵，是啊，唐书记……”胡明似感慨般，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呗市长，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完全了解。开发区那摊子，水深。李主任他们……唉，有些事，急不得，有时候和风细雨，比疾风骤雨效果好。”
“谢谢胡主任提醒。”呗璐璐拎起公文包，“我记下了。不过市长和书记都要求尽快打通这条路，耽误不得。该有的力度，还是要有。”
走出会议室，呗璐璐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胡明的话，再次印证了她的某些猜测。这条路的阻碍，不仅仅在于表面的技术和政策问题。
周五下午，第一次周调度会。进展有限。联合工作组进了村，但村民抵触情绪依然很大，传言有“带头者”在组织。自然资源局查阅了档案，但关键的一份协议存根依然找不到，国资委那边的反馈也需时间。
呗璐璐没有发火，只是再次强调了时限和要求，并要求工作组和自然资源局列出更详细的问题清单和需要上级协调的具体事项。
周末，她没有休息，带着秘书，轻车简从去了那个要拆迁的村子附近，没有惊动街道和开发区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片区域，观察进出的村民，又去周边已拆迁安置的小区转了转。
周一早上，她主动去了市委书记周国梁办公室，将项目进展、遇到的阻力以及自己实地看到的情况，有条不紊地做了汇报，重点指出了推进缓慢可能存在的非技术性因素，并请求市委在必要时给予更强力的支持，特别是对可能存在的“中梗阻”现象进行督导。
周国梁听完，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情况我知道了。你放手去干，思路是对的，该强硬的时候就要强硬。市委支持你。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唐宁同志那边，对这类问题也很关注。有些情况，你可以按程序，向纪委方面也做个报备。”
从周国梁办公室出来，呗璐璐在走廊里“偶遇”了唐宁。他正和信访局长说着什么，表情严肃。看到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移开了视线。
呗璐璐脚步未停，心中却有了计较。下午，她让秘书将项目协调会的纪要、周调度会的情况报告，以及她自己梳理的一份《关于开发区主干道项目推进中可能存在非技术性障碍的初步分析》（隐去了具体人名和主观猜测，只列现象），按规定渠道抄送给了市纪委办公室。
她知道，这份材料不一定能直接引起什么，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试探——对唐宁，也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材料送出的第二天，自然资源局王局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表示他们找到了新的线索，正在加紧联系当年知情人，土地权属认定有望突破。同时，开发区那边也传来消息，联合工作组反馈，村民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几个之前的“强硬派”态度有所松动。
变化细微，但呗璐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知道是周国梁的敲打起了作用，还是她送到纪委的那份材料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或者兼而有之。
周五的第二次调度会前，她在办公室收到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份泛黄的、模糊的复印件碎片，隐约能看出是一份旧协议的部分条款，涉及那片土地的早期使用约定。关键处有红笔圈出的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送来的。是谁？唐宁？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没有声张，将碎片锁进抽屉。调度会上，她注意到自然资源局王局长汇报时，眼神有些闪烁，但给出的时间表确实更明确了。开发区李主任也收敛了不少，不再一味强调困难。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晚。呗璐璐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空旷的走廊上，一抬头，看见唐宁从另一端的市委常委会会议室出来，独自一人走向电梯。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在电梯门打开前，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脸在廊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
呗璐璐站在原地，廊间的穿堂风微冷。她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某种节奏开始移动。她送出的材料，抽屉里的碎片，悄然变化的态度……金川的深水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她和唐宁，在这白日的战场与夜晚的迷雾中，各自坚守着阵地，等待着下一个交手——或并肩——的时刻。
月光尚未升起，但博弈的弦，已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