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补偿的重新评估和公示,在呗璐璐的强力推动下艰难启动。第三方评估机构进驻,街道和开发区的人全程录像监督,每家每户的初步结果张贴在村委会公告栏。尽管仍有零星争吵,但大多数村民看到相对透明和细致的核算过程,情绪逐渐平复,工作组的入户阻力明显减小。
然而,土地权属的“死结”依然如故。自然资源局那边,虽然态度积极了不少,但进展缓慢。那份匿名送达的碎片复印件,呗璐璐私下请信得过的老同学——一位省城法学院的教授——帮忙看过。教授初步判断,碎片内容真实的可能性很高,指向那家改制企业当年与村里有过某种补偿或租赁协议,但协议不完整,效力存疑,且需要找到原始文件或强有力的旁证。
就在呗璐璐盘算是否要将这碎片通过某种“安全”方式透露给自然资源局专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节奏。
周五下午,她正在听取住建局关于道路设计微调方案的汇报,秘书神色凝重地敲门进来,附耳低语:“呗市长,刚得到的消息,市纪委把开发区管委会的李主任带走了。”
呗璐璐心中一震,面上强作镇定,对住建局的同志说:“今天就到这里,方案整体可行,细节再斟酌一下,下周我们再议。”
待旁人离开,她才沉声问:“具体什么情况?什么名义?”
“说是‘协助调查’,但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传闻可能和之前开发区几个工程的招投标有关,也有说和这次拆迁有关消息封锁得很严。”
动作这么快?是唐宁的手笔吗?因为自己那份分析材料,还是他早就盯上了李主任?李主任被带走,对拆迁工作是利是弊?短期内,开发区群龙无首,工作可能停滞;但长远看,如果真能挖出问题,清除阻力
她立刻打电话给常务副市长汇报。常务副市长语气有些复杂:“我知道了。纪委依法履职,我们配合。开发区的工作不能停,你暂时多盯着点,我会尽快考虑主持工作的人选。”
紧接着,周国梁书记也打来电话,言简意赅:“璐璐同志,李主任的事,不要受影响。项目按计划推进,稳定压倒一切。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两位主要领导的态度,看似支持,实则微妙。呗璐璐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李主任被调查,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势必在水下激起更大暗涌。那些与李主任有牵连的人,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安,而自己这个新来的、推动“透明化”的副市长,在他们眼中,是否成了某种导火索?
她还没理清头绪,第二个冲击接踵而至。
周末晚上,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是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呗副市长是吧?路修不通,大家都难受。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何必刨根问底?金川的水深,小心湿了鞋,还连累别人。” 说完,不等她回应,直接挂断。
赤裸裸的威胁。她握着手机,手心沁出冷汗。连累别人?是指谁?唐宁?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号码记录下来。没有立刻报告,这种匿名威胁,没有实质证据,上报除了增加紧张气氛,用处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周一上午,她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办公室,却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晚上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她的车,停在离她现在住处不远的路边。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独来独往,不安全。”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这不仅仅是威胁工作,已经威胁到她的个人安全了!对方在跟踪她,掌握她的行踪!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她深吸几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忙碌的市委大院。阳光灿烂,一切如常,却让她感到一股寒意。金川的深水,果然凶险。
报警?用什么理由?匿名电话和一张含义模糊的照片?恐怕只会被当做神经质。向周国梁书记汇报?目前没有实质伤害,领导最多加强安保提醒,反而显得自己软弱,可能影响领导对她处理复杂问题能力的判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唐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是纪委书记,负责反腐败,也负责干部监督和安全吗?似乎不完全是。但他是目前金川权力结构中,她唯一能隐隐感到“同盟”气息的人,尽管这同盟如此脆弱和隐蔽。
犹豫再三,她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唐宁办公室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他秘书。她以“有关开发区项目推进中涉及干部监督的问题需要补充沟通”为由,请求与唐书记简短通话。
几分钟后,唐宁冷冽的声音传来:“我是唐宁。”
“唐书记,抱歉打扰。我是呗璐璐。有关项目推进,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可能涉及干部安全和工作环境,我认为有必要向您报备一下。”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
呗璐璐简略叙述了匿名电话和照片的事,省略了威胁的具体措辞和个人恐惧,只强调对方意在干扰项目推进,并可能对工作人员构成骚扰。
唐宁听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问:“照片和号码呢?”
“照片在我这里,号码我记下了。”
“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东西带上。不要声张。”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上下班注意安全,可以申请调整车辆和路线。另外,近期非必要,不要单独去偏远或陌生地方。”
“好的,谢谢唐书记。”
挂掉电话,呗璐璐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秘密沟通的渠道。唐公事公办的态度下,那份迅速的回应和具体的安全提醒,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支撑。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唐宁办公室。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示意她坐下。她将装有照片和记录号码纸条的信封推过去。
唐宁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看照片和纸条,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将东西收进一个专用的文件袋,封好。
“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纪委这边,会关注。你照常工作,但务必提高警惕。李主任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有些人心慌了,狗急跳墙。他们的目标未必是你个人,更多是想制造恐慌,阻碍调查和项目。”
他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
“我明白。” 呗璐璐点头,“项目我会继续推进,不会受这种下作手段影响。”
“嗯。” 唐宁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他仿佛不经意地问,“土地权属那边,有进展吗?”
呗璐璐心念急转。他主动问起这个?是正常的工作关注,还是暗示什么?她决定有限度地透露:“自然资源局在努力,但关键证据缺失。我私下请教过法律专业人士,认为如果能有更直接的原始文件或旁证,可能会突破。”
唐宁目光微凝,看着她,几秒后才缓缓道:“证据链要完整。有时候,看起来关键的东西,未必是开锁的唯一钥匙。方向比细节更重要。”
这话似有所指,又云山雾罩。他在提示什么?是说碎片可能不够?还是暗示调查方向?
“谢谢唐书记指点。” 呗璐璐谨慎地回答。
“去吧。记住,安全第一。有异常,直接联系我秘书。” 唐宁结束了这次简短的会面。
离开纪委大楼,呗璐璐反复琢磨唐宁最后那句话。“方向比细节更重要。” 土地权属问题的方向除了找到原始协议,还有什么方向?当年企业的资产处置?村里的历史账目?或者,从阻挠土地问题解决的人身上找方向?
她忽然想起,上次匿名寄来的碎片,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帮她,更可能是某种试探,或者想借她的手去触动什么?而唐宁,似乎对这件事并非一无所知。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将近期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李主任被查、匿名威胁、跟踪照片、土地权属僵局、唐宁晦涩的提示看似散乱的点,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网。这张网的中心,似乎不仅仅是那条路,更可能涉及到开发区更深层的利益格局,甚至更早的历史遗留问题。
而她,已经置身网中。退无可退。
她拿起电话,通知秘书:“帮我查一下,当年那家改制企业,区属集体企业叫什么‘金川新区综合服务公司’是吧?它的最后一任负责人,以及企业注销时,资产清算组的成员名单,尽可能详细。另外,想办法了解当年那片土地,在更早的时候,有没有过其他用途或者争议。”
放下电话,呗璐璐眼神坚定。威胁和恐惧无法让她退缩,只会让她更加清醒。既然已经搅动了这潭深水,那就索性摸清下面的石头。唐宁在纪委的战场上发力,她就要在自己分管的领域,撕开突破口。
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川的博弈,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阶段。但猎手与猎物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喜欢。